街上滿是喧囂,熙來攘往的人潮透著漸萌的慵懶,又是個週五夜晚,本該很完美的。是啊,本該很完美的,如果老編不要在她下班前那樣語重心長地直指她的報導沒有戲劇性,她就不會拽著這些少的失落走出公司。 「畢竟我不是唸編劇的…」她無意識地自語,身旁的行人只斜了斜目光,便又沒入人群中。挑個沒人的屋簷停下腳步,她從提袋中拿出一包煙。正掏著外套口袋中的打火機,早分不清是夜色或陰暗的天空,沒給路人太多機會,忽地砸落傾盆大雨。躲著、罵著、無奈著,撐起傘的人和淋起雨的人繼續前進,其餘的,便分據路旁幾方小小的屋簷。 身邊剎時變得擁擠,她「嚓」地點燃唇間叼著的煙,深吸一口,再緩緩吐出。繚繞的二手煙漫出刺鼻的氣味,隨之而來的是此起彼落的「嘖嘖」聲與滿懷怒意的眼神,如常地,加上些來自煙槍們驚訝的目光。「誰規定女生一定要抽涼煙?」這個略嫌幼稚的信念,從高中伴隨她到現在,到頭來終沒帶給她什麼好處,至多是增加了她對尼古丁的需求而已。 「蓬」地打起傘,她走回驟雨的天空下,忽略身後努力呼吸的人們,逕自繼續赴約的行程。週末跟三五好友聚餐,聽來再正常不過,儘管她對這種事情毫無興致,當很「不幸」地被朋友們想起時,她也沒打算拒絕。知道自己怪,雖然不太在意,但偏離常習到某種程度後,身周令人不快的指指點點總少不了。這幾個朋友,稱得上是她在工作之外,與社會唯一的聯繫。 皮包裡傳來單調的嘟嘟作響,在這個和絃數以百計的時代,當初她對單音與高畫素相機的堅持,兩相矛盾的要求著實讓老闆傷透腦筋,最後虧得老闆親自幫她把所有的聲音都調為最原始的鈴聲,她才買了下來。「喂,您好。」對方沒有顯示號碼,她便制式的應答。 「真琴嗎?是我玲奈啊,我今天忘記帶手機出門,只好用公共電話打給妳。」被喚作真琴的女孩輕輕地「嗯」了一聲,算是回答。「我是要跟妳說啊,我們常去的那家居酒屋今天沒開,我們改去公園北側出口對面那間酒吧,時間不變。」玲奈似乎是個急性子的女孩,沒給真琴什麼反應的機會。 「我不確定在哪。」真琴簡短的回答。「很好找啦,妳從公園北側出來,對街就是了,水藍色招牌。」真琴又是「嗯」的一聲。「那就先這樣吧,我還要通知其他人呢,待會見啦真琴。」玲奈連珠砲似地說完,自顧自地掛了電話,她相當瞭解該如何與真琴溝通。 「玲奈總是這樣,我不想去酒吧的啊。」真琴嘆了口氣,腳卻是朝公園的方向踱著。 *** 「真是場怪雨,來得沒聲沒息,週末的心情都給搞壞了。」青玄學園研究部的玄關,一個年輕人邊抱怨邊換著鞋。「九十九月,別抱怨了,淋點雨可以回家是很幸福的,哪像我們得在實驗室關到半夜啊。」一個微胖的男子從樓梯走下來,對正在穿鞋的年輕人說。 「我才羨慕你們呢,不但賺得多,與美麗的夜色相伴,還可以提早體會人為財死的真諦。」九十九月穿好鞋,拎著背包站起來。「去你的,總好過唸文史的餓死在書堆裡。」那人不服氣的反擊。 「嘿,到時候要處理留下來的東西別忘了通知…」九十九月頓了一頓,沈下臉色「…還有,學長,我應該說過,不要叫我的姓吧?」 「耶?抱歉抱歉,只是覺得直接叫名字不太禮貌。」學長半帶尷尬地抓了抓頭髮。「無妨,總之叫我流就可以了。」流揮著手,撇下不知所措的學長,轉身走入正滂沱的雨中。 今天總該趕得上八點鐘的連載動畫吧,走在回家的路上,儘管很討厭沾雨的頭髮冰冷地拍著皮膚,流還是努力去想值得開心的事情。拐個彎,來到熟悉的水藍色招牌下,穿過對街那個熟悉的公園,就快到家了。也許是週末,這酒吧吵得挺早,流無意識地「嘖」了一下,他從來就搞不懂,也不想去弄清楚,是怎樣的人會喜歡流連在一些像是居酒屋或酒吧這類的地方,唯一一次在學長逼問下才吐出「那些是無法和人或鬼溝通的生物」這種結論,換得的好處大概是再也沒人敢找他去類似的場所。 「我可沒貶低誰吧?我對人和靈向來一視同仁啊。」過著馬路,流還喃喃著解釋給自己聽。背負九十九月的姓氏與宗家的血統,明瞭「異界」是他與生俱來的能力,只是從小在這種比一般小孩複雜百倍的環境下長大,讓他相對地十分厭惡這種命運,自從國中時他為了這件事情與家人大吵一架,父親撇下一句「不就跟小叮噹的翻譯米糕一樣,有什麼不好的」,這句讓他笑不出來的冷笑話也是至今他跟父親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雨漸小了。 雨漸小了,隨著濕氣褪去,在這週末無人的中央公園夜色中,是股化不開的血腥與屠戮的氛味,無聲地湧現。然而一波哨音急促地敲碎完美的靜謐,也打醒兩個正在裝蒜的路人。 儘管早在對街耳畔就不停傳來「嘎啊!吼啊!吼!」的聲音,也在路中聽見滿是顫抖與絕望的「那是什麼?我怎麼會躺在地上?我…我死了嗎?」,對這種異界之音習以為常的流卻根本不想理會這種日復一日的紛擾。「畢竟,那堆自視正義的除魔者不也是這般『喝!哈!』地宰殺靈界生物麼?」流反而有些嗤之以鼻。 雖然真琴在踏進公園時的確浮起一絲的違和感,但終究是榮登十大自殺去處之首的中央公園,她也沒去多想,直到猛然熾烈的魔氣迸現,絞著無奈的警哨在轉瞬嘎然而止。「呿,這可是難得的週末啊」,真琴左手往皮包裡一摸,翻出了把看來古舊的祭禮匕首,朝聲音來處跑去。 「啊,又有個員警先生被牠殺死了…」,「死者,三人嗎?」流籲了口氣。聽那聲音大概是來自公園中水池一帶,流正盤算著怎麼繞過這回的事件現場。 「好…好噁心,牠怎麼咬斷我的腳…牠想把我的腳帶去哪?呀!來了一位小姐……」 流怔了一怔,「好似也不該叫活人就這樣送死。」他念頭既定,旋即拔足奔向想必有三具屍首的池邊。 畫面的不堪讓真琴有點難受,她稍微慶幸自己中餐早在傍晚消化殆盡。遲來兩步的流也沒好到哪去,看見四地淩亂落著與自己同種生物的斷肢和臟器,流的喉頭忽然一陣作嘔,虧得他按住嘴巴拼命深呼吸,饒是吸入了不少腥氣,總算沒在女生面前吐出來。 看見穿著舞衣舞鞋的女孩坐在池邊發呆,卻不見兩位殉職員警的魂靈,流忍不住走近,想打探個究竟。「那邊有點危險,你最好不要靠近。」真琴淡淡地說。 流轉頭笑笑,不置可否,那位看似舞者的女孩卻搶先發難地尖叫起來「為什麼是我被殺?為什麼要在登臺的前一天?為什麼那怪物要咬走我的舞鞋?你!你看得到我吧!是不是你!你一定是來看那怪物執行命令的結果吧!」 女孩的靈發瘋似地朝流張牙舞爪撲上來,「小心!」真琴叱了一聲,身形往那女孩閃去。「散於人界的紅蓮,且為我驅策,焚盡不淨之靈。以此劍,與我霧野真琴之名。」隨著真琴吟誦,她握著的匕首開始綻出紅色光芒,四周的空氣頓時燥熱起來。 「唉,怎麼又是個沒頭沒腦遇靈就殺的除魔師。『朔月』。」流的手淩空一抓,竟似扯起一片黑絨般地將自己和那女孩圍繞,融入早稱不上安靜的夜晚,留下略微訝異的真琴。 「哼!一夥的嗎?我是看不見你們,但我的心可沒瞎,再加上本小姐沒功夫跟你們玩捉迷藏,抱歉,得請你們出來了。」這樣自言自語跟傻子著實沒兩樣,真琴也開始生氣了。 「眠於天界的光炎,且甦醒降臨……」真琴將匕首橫於胸前,正開始另一段吟誦。沒待真琴唸完,若有似無的黑幕已在真琴身後輕輕落下,伴著掩面低泣的女孩,和似笑非笑的流。 「好了好了,我知道天火的恐怖啦,可別再唸囉。」流從後方拍了真琴的肩頭,讓真琴吃了一驚,脫口「啊」地叫了出來。 「小山田 夕子,二十歲,新人職業舞者,現役於微風舞團,媒體評為最有可能成為舞團首席神崎志乃接班人的人選。死亡時間,六…不,七分鐘前。」流沒有理會真琴轉過頭來的慍色,繼續說著。 「…所以…」真琴已經平靜下來,但還是沒弄懂眼前這個突然闖入的男人到底想表達什麼。 「所以她是這場災難的受害者,只是還沒辦法接受自己的死亡而抑制不住激動罷了,我想不需要為了這種理由,把人家燒得魂飛魄散吧?」流對於真琴的單純,只有苦笑。 「你跟九十九月家是什麼關係?」無視流說明的內容,真琴忽然扔出個讓流有些莫名的問題。 「…一種厭惡卻斬不斷的關係。」流看著自己的手心,「不過,現在這並不重要。平常的我根本不管這種事情,既然今天蠢到自己捲入了,再怎麼樣也得找出個『結果』…」流歪了歪嘴角,「…來弔唁我錯過的動畫。」 真琴不禁「嗤」地笑出來,笑在她手機響起的同時。「這什麼老氣的鈴聲啊,該不會是兩位員警大叔的吧?」流皺著眉頭望向真琴身後一具員警的屍體。 「真失禮我的鈴聲汙了你的耳朵啊。喂,您好…嗯嗯,玲奈…遲到?我知道,因為遇上點事情…十分鐘後?可是…」流吐了吐舌頭,本不敢再作聲,但聽真琴失措的應答,搭配幾分鐘前她英氣十足的面相,這回輪到流「哈」地失笑了。 「喂,玲奈呀,不好意思喔,真琴今天晚上可能沒辦法去赴約了…」流悄悄走到真琴身後,倏地從她手中搶過手機,跑出四五步就講了起來。真琴倒反而如釋重負,竟沒有阻止流。 「…我是誰?我叫做流,不認識我是正常的啦,因為我才在路上認識真琴的嘛…什麼?胡說?妳要這樣想我也沒辦法,下次再去跟你們陪罪吧…安全?我不會對她怎樣啊…要注意安全?我知道我知道…啊!」流跟玲奈瞎扯著,真琴坐在一旁越聽臉越紅,終於忍不住衝上來奪回手機。 「呃,玲奈,總之,我今天可能沒辦法去…什麼?恭喜?不是那樣的啦…喂,喂喂?」真琴生硬的解釋就如石沈大海,而流則揉著被手機刮疼的耳朵,心底暗嘆「好心沒好報」。 「你…」真琴回頭正待發飆,「下次跟他們見面時,說那個男人很爛,妳不想理他了,就沒事了…」流還是一派不在乎的模樣,「…至少比妳結結巴巴還有效率些。」 「我自會處理。那麼,你所謂的『結果』?」真琴恢復了一貫的無表情。 「這種狀況的事件,在員警手中大概也只能如此結案了。」流蹲在小山田夕子的屍體旁,若有所思地盯著她僅存的左腳上那隻染著血色的舞鞋。「但是,咱們有證人。」流的眼神瞥向小山田 夕子的靈魂,真琴隨著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見冬天停止噴水的水池。 「站過來一點,製造太大的『朔月』是很累的。」流將手舉起,自他掌心散出的黑暗,在路燈照耀下,竟比真琴慣看的夜晚還深。不久,三個生物就被「朔月」吞沒。 「好暗。」無際的深黑中,真琴看到一個比較熟悉的流,和一個陌生的女子。 「這是『真夜』,完全無光的晚上即是如此。」流稍做解釋,「小山田小姐,妳剛見過我,還記得吧?」小山田點了下頭,咬著下唇又似要哭了起來。 「小山田小姐,我是霧野真琴。現在事情發生了,哭也沒有幫助…」真琴拿著平時說慣了的台詞,跟小山田打著招呼,就聽見流「呃」地一聲。 「什麼哭也沒有幫助!霧野小姐,今天可不是我養的狗被撞死了,是我死了,我死了好嗎!我倒是請教妳,這時候我要做什麼?唱歌?跳舞?」小山田一陣歇斯底里地對著真琴吼叫起來,真琴從沒面對過這樣的狀況,挨了這頓搶白,更是滿臉尷尬。 「就當作移民異地,認識一下新環境吧。」流接過話頭,偷偷對真琴使了個眼色,真琴這才鬆了口氣。 「移民?」小山田狐疑地追問。 「就人間來說,妳的生命確實是結束了沒錯,但在我們隔壁的靈界,妳算是個意外移民,我想過一會兒,他們會派人來帶妳去登記的。」流平淡地講述著彷彿天方夜譚的情節。 「這種時候了你還要拿我尋開心嗎…」果不其然,小山田又提高了音調。 「人間最難明白的死亡妳都能夠理解,要接受其他的事情想必沒那麼困難。」這回流卻沒讓她繼續嘶吼,反倒以幾乎沒有抑揚頓挫的語氣打斷小山田的憤怒。小山田一時語塞,就這麼呆了半晌,才「唉」地嘆口氣,權作思慮的句點。 「霧野小姐,剛才…真不好意思。」小山田的聲音平靜許多,對真琴點頭道歉。 「啊,不,我才是…」真琴只覺得自己的臉頰在黑暗中還是熱辣辣的。 「小山田小姐,霧野小姐也是第一次遇見妳這種移民,就請別怪她吧。至於霧野小姐,對於不熟悉的事情,請不要用人類的自以為是來處理。」流的聲調竟透出幾分嚴峻。 「我…,抱歉。」真琴的音量細小得幾乎難以辨認。 「喂!你這人怎麼這樣啊,叫我不要怪她,自己還把話說得那麼重。霧野小姐,他是妳的誰?上司?男朋友?」眼看真琴頗為難堪,基於同性的立場,小山田幫真琴說起話來。 「都不是,剛認識的。」真琴小聲地說。 「剛認識你就敢這樣罵人,真的不是我要說你,你一定沒有女朋友吧。」聽見小山田的調侃,流只能無奈地傻笑。 「我只是怕她將來還會刺傷到人嘛。」流終於開口辯白。 「一萬個不信。霧野小姐要不是你弄出這片什麼月的空間,根本看不到我們吧,哪有什麼將來的問題。我看是你打算要纏著她,才會有這種『將來』的想法。」小山田不但口齒伶俐,心思也很細膩,幾句話就講得流毫無還手的餘地。 「講到這樣,看來是我該道歉咧。」流苦苦地笑著。 「本來就是,吶,對吧,霧野小姐。」小山田對真琴眨了眨眼。 「叫我真琴就好…」真琴淺淺一笑,接著轉頭對流說道「…你也是。」 「呃,喔,好,對不起,剛才我的口氣不對。」流撓著頭,雖然總覺得自己好像沒有做錯,但是聽來這個道歉又頗為應該。 「哈哈,這樣才對嘛。叫我夕子吧…」夕子對真琴說著,接著便如法炮製「…你也是。」 「夕子的心情倒是轉變得很快。」流笑了出來。 「暫停!沒禮貌的傢伙,小姐們都報上姓名了,你還打算裝神秘到什麼時候?」夕子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樣子。 「叫我流就好。」流滿臉的不甘願。 「九十九月 流。」真琴脫口而出了流的全名,讓流的神情沈了下來。 「你是九十九月家的?去年歲末的天皇祭靈合照上好像沒有你吧。」夕子歪著腦袋思索。 九十九月家世代皆為御封的通靈官,主掌每年皇室祭祀一應事宜,而這樣的盛事自然開放給媒體自由採訪。對九十九月家而言,這麼重要的事情,當然不會讓學藝不精的不肖子弟參與,至少流的父親一直是這麼想的。反之流卻也落得輕鬆,「不知道便罷,既然知道有這麼多個世界,幹麼要目光如豆地當人間的狗。」這是被父親批為異端的邪說。 「我有事,所以沒去。」流實在懶得找藉口搪塞,但憑夕子的聰明又怎會看不出來,正要追擊。 「流,先問夕子的事情吧,不是等一下有人會來找她嗎。」真琴突然輕描淡寫地插入一句話,轉變了話題的重心。 「嗯,夕子,其實我們是想問妳近一個月來到剛才事情發生為止,身邊有沒有什麼比較異常的現象呢?」對於真琴的好意,流心中暗暗感激,也藉此把主題轉回夕子身上。 *** 「小山田 夕子小姐在嗎?」三人不知談了多久,直到某處傳來若敲門的聲響。 「敲門聲?」真琴有點奇怪。 「呵,在靈界是以會議室的方式處理我們這種空間啦。」流笑道。 「那麼,應該是來接我的吧?」夕子看著不遠處透出的光線,流微微頷首。「好,三件事情,第一就是我的事情如果很危險就別碰了。第二是流你別以為我不記得你沒講你缺席的事情,這回饒過你,下次的話,嘿嘿…」聽夕子說到這,流抬起手向她行了個禮。「第三啊,」夕子湊到流的耳旁輕聲說道,「看真琴剛才幫你解圍呀,『將來』的事情似乎是有機會喔,加油,不過不准欺負她。」 不知道是女孩子靠得太近,或是內容過度刺激,大概是兩者的交互作用,流儘管口中說著「妳想太多了」,卻掩不住自己從腮幫子紅到耳根。夕子則是咯咯地笑著朝兩人揮手告別後,便在那片光輝中,消失了身影,猶聽得她滿是好奇的聲音「這邊有什麼地方比較好玩啊」。 一切都歸於寧靜,流緩緩地撤去朔月,兩人卻出現在公園的另一角,城市裡不變的擾攘聽起來是如此親切真實。至少,對住在都市的人類們是如此吧。 「避免在現場被人撞見又生事端,我稍微調整了回來的位置。」流說著,又朝著公園中心走去,「現在,就當個過路客吧。」 真琴「嗯」的一聲,與流比肩走著。公園不大,但在夜空的修飾下,這段路顯得格外遙遠。 「真是個豁達的女孩。」在兩人索然無味的腳步沙沙作響中,真琴忽然開口,「人在死後,都會看得這麼開嗎?」 「要在現場遇到初生之魂是萬一的巧合啊,在我碰過的十一人當中,只有夕子能夠坦然。」流想了想,「但夕子是唯一一個我有去接觸的靈。」 「其他人呢?」真琴似乎對這種事情很感興趣。 「八個自殺,兩個陷入瘋狂之後被帶走了。」流聳聳肩。 「自殺?」流拿熟悉的詞彙描述全然陌生的景象,大抵是職業慣性使然,真琴試著要釐清這個詞在此處的定義。 「不用想得那麼複雜啦,我剛說過,人間的生物死亡,對靈界而言都稱為移民。夕子之所以叫做意外移民,是因為有第三界的力量介入…」流說著,表情有點凝重,「總之,靈界有靈界自殺的手段,但在定義上,都是自己抹消自己的生命便是。」 「所以靈界算是在監控著人間生物的生命?」聊著天的路途感覺上短了不少,在真琴發問的同時,兩人已經來到水池附近。如流所預料,現場拉起了封鎖線,一群神情緊繃的檢警人員沒頭蒼蠅似地來回奔走,周圍此起彼落地亮著閃光燈,圍觀群眾卻是意想不到的少。畢竟這樣的場景,終究令人不舒服吧。 「監而不控。正常而言,每個界面之間無法相互影響,靈界的監視也只能讓他們早點為移民做準備而已。」流說。 「那麼你們這些人就是所謂『不正常』的來源了。」真琴輕笑起來,「各界對你們應該很頭痛吧。」 「嘖,挖苦我。不過妳說得沒錯,各界對我們這種界間旅者都嚴陣以待,就怕兩界間的生物透過不正常管道進入彼此的世界。」流雙手一攤,點頭承認,「尤其是我這種獨行份子,最叫他們擔心。」 流趨前向站在封鎖線旁的一名警員詢問現場狀況以及能否通過,該警員半帶抱怨地咕噥從沒碰過這麼詭異的事件後,還算有禮貌地請流他們繞道而行。流故作無奈地應承,回身對真琴招招手,拖著腳步走往公園北側的出口。 「可是,九十九月家在這邊堪稱有名,在靈界居然被當成獨行份子嗎?」真琴的記憶力出奇的好,稍微遠離人群後又開始發問。 「欸,真煩耶,所謂的獨行份子,是個叫做九十九月流的傢伙。」不得不串起自己的姓名,流看上去很是不悅,「其他姓九十九月的人,待遇可是大大的不同吶。」 真琴自覺失言,沉默良久。兩人無語地走著,街道的車流人語漸次聽得清楚,水藍色的招牌燈光也透過葉隙,若隱若現地被看見。 彷似下了重大決心,真琴停下腳步深吸口氣,緩緩說道「真是小孩子脾氣。」 「囉唆。」流回著嘴,繼續走了幾步,也停下來。 歇了良久的雨,偏在這個時刻再次恣意灑落,兩人只能跑到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下,分立在樹的兩側,望向各自的前方,形成一幅詭特的扉頁。 「我不期待妳理解這種生活,如今既然我們打算幫夕子做點事,在那目標達成前,至少尊重我一路走來的選擇。」或許是對自己語氣的補償,流的態度顯得軟化,「到那之後,妳想怎麼講,我都不會介意。」 「我們都不需要瞭解彼此,在事情結束時,我們的關連也會隨之結束。」真琴用著彷彿失去情感的聲音,「我只是單純看不慣有人利用自己血脈的天賦,懦弱地躲在一個個殼中,卻又不停地在言語上撕扯這條繫線。」說到這,真琴冷笑了一聲,「呵,我剛才還被這樣的人曉以大義了一番呢。」 「嗯,是呀,我是很懦弱啊。」穿過葉子的脈絡,凝聚的雨滴打在流的額前,緩緩爬過眼窩、鼻翼、嘴邊,來到下巴。「我一點也不想聽到看到這一堆該死的異界群像,一點也不希望靈界整天告訴我要小心使用能力,一點也不希望鬼界每個晚上要我幫他們開啟往魔界的通道…」流抬手抹去滾落到下巴的水珠,「……最最最痛恨的,就是那心界之聲……」 流沒再出聲,真琴也沒有,只有自淋泠轉為滂沱的雨聲,越來越大,大到湮沒了都市的笙歌。 「…就是那個告訴我某個人笑著對我打招呼但希望我被車撞死;某個人佯做抱歉地喊出我的姓氏但只是故意要翻弄我的痛處;某個人用著冰冷的態度斥罵卻是在心底可憐我的心界之聲啊。」真琴的愕然,被流這一句酸澀,繪得清清楚楚。 「什…什麼?」真琴的話語,染著下意識的顫音。 「已然聽得清楚的事情,又何必多問呢。」流意味深長地說,「唯一值得慶幸的,大概是要我把注意力擺在那人身上,才聽得見吧。」 雖然覺得自己不該再多想什麼,真琴仍無法抑止自己去回想先前曾有的思緒,無法抑止自己的侷促不安。 「對不起。」幾乎是同時,兩個人都吐出了這三個字。雨聲企圖掩蓋地嘩然,但兩縷小小的聲線,還是敲入了彼此的耳膜。 「若果可能,我也不願去聽見。」流的話中略去了大部分的激動,而由自然萌生的歉意取而代之。「妳沒做錯什麼,人類的內心本有評論的天性,這就是我這個天賦令人討厭的地方了,哈。」 「別這樣吧,你的笑聲,聽來好難過。」真琴有點黯然,「你的家族不也有同樣的困擾麼?他們是…」 「…可惜啊,這該算是我的『得天獨厚』吧。九十九月家前一個可以聽見心界之聲的人生於一百七十年前,不過在他十二歲的時候,留下『想去個安靜些的地方』的辭世句後,便自殺了。」流微微笑著,「我雖然沒有一百多歲,但活著的每一天還是在創造紀錄呢。」 真琴不想再多說什麼,身邊這個人複雜的程度,遠超出自己能理解的範圍,再者,她並不欣賞這種滿是負面的論調。 「結論是,明天下午六點,在市立劇場門口見吧。」流察覺氣氛的僵滯,改換輕鬆的口氣說著。 「你覺得是神崎 志乃?」真琴左手姆指抵著下巴沉吟。 「是或否,端看她明天的表現了。」流看似胸有成竹,「不過,還不知道怎麼跟妳聯絡呢。」 真琴說了自己的手機號碼,流拿出手機把玩著。不久,真琴無味的鈴聲開始作響,她看著螢幕,唸出一串數字,流點頭中斷了撥號。 離開公園來到十字路口,轉角大廈外的電視螢幕播放著新聞快報。「我們對夕子遇上這樣的事情十分的難過,但是,為了回應喜愛我們舞團的觀眾,我們不會中止明天的演出。夕子是個出色的舞者,而我們舞團的其他舞者也同樣出色,請觀眾期待我們一貫高水準的舞蹈,相信夕子也希望觀眾們能夠看到精彩的表演。」濃妝豔抹的女子,代表微風舞團發言的,便是神崎志乃。 看到畫面上的女人彷如難過般地頻頻拭淚,真琴不知怎地打了個寒顫。「妳也覺得她不對勁嗎?」流說。 「不,不是她。她身後,似乎還藏著什麼,一團渾沌不明的……昏暗。」真琴答得抽象,流回得模糊,僅是發出「唔」的聲音。 「踩著鮮血的舞踏嗎……」流嘀咕著向真琴揮手示意道別,真琴回了個極不明顯的笑容,順著十字路口的街燈延伸,兩人走上各自的方向。 週五晚上十點半,街頭依舊任憑人潮擁擠。 *** 一個不該嘈雜的地方,即便如週六傍晚,它依然謹守住靜謐的姿態。借市立劇場對面的小公園長椅坐了半小時,才在咖啡車買的那杯過甜熱拿鐵,已然沒有熱度。看著公園立鐘被早來的冬夜包覆,指針偷偷地走向五點三十分,「今晚可能會很冷吧。」流自語道。 雖然劇場前是市府刻意規劃的八線道,但若非節目開演前的時段或有需要爭搶的熱門劇碼,這個區域幾乎可以拿冷清來形容。間隔十來分鐘,才偶有交通工具呼嘯而過;寬廣的步道也只聽得無意掠過的燕子,捲起落葉「噠噠」的翻跳。街角的咖啡車,在在公園另一側的老人,被夜色阻撓的畫師,流緩緩呼吸這個時空中百無聊賴的氧氣與浮塵,直到突兀但悅耳的和絃鈴聲響起。他揚起頭,分針正往三十三分跨去。 「喂,真琴。」流很快地接起電話,四處張望了一下,拜人跡罕至所賜,他輕易地看見真琴鵠立在劇場前廣場上。 「你還在家裡嗎?我已經到了。」透過手機,真琴的聲音反而顯得柔和。 「沒,我在妳身後一百八十度的位置。」回過頭,真琴看見流正對她招手,便切斷通訊穿過馬路。空曠地帶刮起常見的陣風,真琴沒去在意,任放下的長髮在風中飛散。看著這一幕,流儘管有些臉紅心跳,但他還是皺起眉頭。 「這樣很傷頭髮吧。」流對走到他面前的真琴唸道,真琴瞪大了眼睛,奇道:「什麼?」 「我說啊,在這種灰塵多的地方,讓風亂扯頭髮,很傷髮質的。」流雙手交於胸前,邊說邊點頭。真琴用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面前這個男人。 「對了,今天我們不是要來處理事情的嗎,怎麼穿起小禮服了?行動會不方便吧?雖然到市立劇場是要穿得正式一點,但是微風舞團的風格比較趨近現代舞,所以不用那麼拘謹。」相對於流的牛仔褲、襯衫和獵裝,真琴的裝扮確實正式許多。 「穿了就穿了,下次改進吧。你等很久了嗎?」真琴固然不是很在意,還是順手把頭髮紮起了馬尾。 「已經來了三十分鐘囉,不過還沒到我們約定的時間,就算了吧……妳穿這樣不要綁馬尾啦。」流的表情帶著哀怨,拿起一枝黑色的細字筆充作髮簪,把真琴的頭髮盤上來。 「一般而言,禮貌上不都是回答『我剛到』嗎?」真琴拿出面鏡子看了幾眼,也就接受了。 「那要看場合和對象,走吧。」流開玩笑地說著,邁出腳步,跟上的同時,真琴追問:「去哪?」 「節目七點半才開始,在這兒吹風吹到那時候會感冒的,附近找個地方待吧。」流邊說邊打量路旁的店家。 「市立劇場附近…跟我來。」真琴思索了一會說。 「這麼偏僻的地方妳都熟?」流的語氣夾雜著驚奇和佩服。 「別忘了我是記者,還是要到處走的。」真琴點點頭繼續前進。 「倒也跟忘不忘沒什麼關係,主要是妳沒說過。」流忍不住好笑。 「我…我沒說過嗎?」真琴忽然停下腳步,流差點跟她撞個正著。 「別突然停下來啊。沒說過,我們又沒有自我介紹。」流閃身到真琴旁邊。 真琴沒理會流的抱怨,又舉步前行,繞了幾個彎後,來到一家門面小巧的咖啡店。竹製風鈴搖響在推門的當下,甫一踏入店內,迎面撲來便是濃鬱的咖啡香,繚繞在容納不下十個人的空間裡。 「還以為只是外觀小。」流說道,隨著真琴熟門熟路的步伐,兩人在咖啡館最深的角落坐下,雖然是距門最遠,也不過五六步的距離。 「咖啡館的精髓是咖啡。」真琴沒多解釋,只橫了流一眼。 「哈哈哈,不好意思,就我一個人,再大可忙不過來了。」一個留著小鬍子的中年男子臉上堆笑,將Menu分別交給兩人。「倒是真琴,難得看妳帶朋友來啊。」 「咖啡館本來要小才安靜嘛,又沒人說小就是不好,就有人這麼緊張。」流接著老闆的話,搶先說下去。 「你…」真琴想反駁,偏又一時詞窮。 「真琴妳還是老樣子吧?這位要喝點什麼?」善於察言觀色的老闆巧妙地轉開話題。 「我曼巴,謝囉。」流闔上Menu還給老闆。 「我還要一份手工餅乾。」真琴沒有翻開過Menu,直接遞向老闆。 老闆點頭應諾後又返回吧台,不久,便飄出更濃烈的咖啡芳香,交融著餅乾的香甜氣味。在這樣慵懶的氛圍裡,真琴把自己埋進包覆軟墊的座椅,露出少見的放鬆。 「看起來很開心嘛妳。」流則是雙手倚在桌邊,十指有規律地輕點桌面,發出一連串「篤篤」的聲音。 「你可以直接聽不是……啊!」才微笑著把話脫口,真琴立刻摀上嘴,讓視線直勾勾地盯死桌上的胡椒罐子,試著用眼角餘光確認流的臉色。 一瞬間,流的表情閃過黯然,但很快地又隱沒。「欸,這位大姊,要不是我知道妳一定不是故意的,就又得跟妳吵一架了。」真琴聽流慢吞吞地說完,方敢抬起頭來,用個不好意思的笑容,當是道歉。這時老闆剛好送上兩人的咖啡和餅乾,又「碰巧」地化解兩人的尷尬氣氛。 「話又說回來,妳講話技巧這麼…嗯…有進步的餘地,能勝任記者的工作嗎?」流啜口充滿苦、澀、酸的曼巴黑咖啡,好奇地問真琴。擺完餐點的老闆身子一震,低頭說了句「我也幫不了你了」,便逃難般地轉身躲回吧台。 「記者非要到處用八面玲瓏的言語來換取自己都不相信的『故事』嗎?」用前所未聞的激動語氣,真琴提出質疑。 「我是說…」流當即明白老闆的言下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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