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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國度~菲克麗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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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9.06 1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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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carry your heart with me(i carry it in
my heart)i am never without it(anywhere
i go you go,my dear; and whatever is done
by only me is your doing,my darling)
                                   i fear
no fate(for you are my fate,my sweet)i want
no world(for beautiful you are my world,my true)
and it's you are whatever a moon has always meant
and whatever a sun will always sing is you

here is the deepest secret nobody knows
(here is the root of the root and the bud of the bud
and the sky of the sky of a tree called life;which grows
higher than the soul can hope or mind can hide)
and this is the wonder that's keeping the stars apart

i carry your heart(i carry it in my heart)


by Edward Estlin Cummings



電影版中譯:

我將你的心帶在身上
用我的心將它妥善包藏
天長日久也不會遺忘
無論我前往何方,都有你伴我身旁
即便我單獨成事
那也是出於吾愛,你的力量


面對命運我從不恐慌
只因你就是我命運的方向
世間萬物於我皆如浮雲
只因你在我眼中就是天地四方


這秘密無人知曉,在我心底埋藏
它是根之根
芽之芽
天之天
都是生命之樹所生長
這大樹高於心靈的企望
也高於頭腦的想像
是造化的奇跡,能夠隔離參商


我將你的心帶在身上
用我的心將它妥善包藏

--

看過Cameron Diaz(卡麥蓉狄雅)演的"In Her Shoes(偷穿高跟鞋)"的人
或許會對這首詩有點印象,有dysexlia(閱讀障礙)的Meggie在姊姊Rose
的婚禮上朗誦這首E.E. Cummings的詩來表達她對姊姊的感覺。

仔細咀嚼詩中的隻字片語,極為極為感人的一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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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9.06 1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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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在コロニー中的小小戰爭。

最後バーニィ死在クリス的光束軍刀直擊駕駛艙下。戰爭隨即結束了
,クリス也將調回地球,並請アル代為向バーニィ轉達。

也許這場可悲戰役中最令人慶幸的部分,便是由僅一個十歲的小男孩
アル,代替了殺與被殺的雙方,承受這份知曉的痛苦吧。

沈默,有時需要極大的堅強。

--

兩架MS的戰鬥,比之一場戰爭的規模固然微不足道,但在阿爾的心中
,這交戰的瞬間與結果,應堪描繪戰爭對人們帶來的傷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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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9.06 1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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それまでずっと
当たり前に在った場所
当たり前に在った時間

僕らは 当たり前に 冷たい
だから 当たり前は悲しみ堪えなれなくて逃げて行く
なくなって初めて気付く 当たり前

これからも沢山の当たり前を無くしていくのかな
--
Keroro軍曹第五集,深愛玩具的男人們之歌,
結尾部分,廣播中623唸的那首詩。

感覺還不錯的一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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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9.06 13:24
目錄:雜談-動漫遊戲

雖然故事內容大致無他,但在結構排列上與小說產生蠻大的不同。

還真是要給男孩子一句良心話,「還不明白自己喜歡的是誰,就不要拿著多餘的溫柔亂闖。」
夏娜是人事不知的フレイムヘイズ(火霧戰士),無法清楚的表達自己的情感勉強說得過去,=口=,不過也很少人希望喜歡的人陪在身邊的時候會說「不要去理她(另一個人)就好了」,這種說詞吧。唉唉~~

悠二這個混球就不一樣了,就算知道自己是トーチ(火炬),還是保有原來人類的思想,難道無法
分辨女孩子是不是喜歡自己咩。一下子想跟這個永遠在一起,一下子跟另一個喜歡自己的女孩去祭典廟會,這種優柔寡斷的溫柔不是編劇賦予的白癡就是花心的傢伙才會有的。看到劇情在往下推的時候我就忍不住幹聲連連了,果然是那種機車的畫面…

無論如何,好你個悠二在18話讓夏娜哭成那樣,管你什麼「零時迷子」,你是人類的公敵啊!

--
啊啊,看到夏娜哭了心情就糟糕起來。不過18話的結尾,一些與火霧有接觸而理解紅世的凡人們終於也發現彼此這般接近的存在,應該會是個有趣的場面吧。佐藤、吉田、坂井和應該會出現的田中,攪和著「天壤劫火」+「炎髮灼眼的殺手」、「蹂躪的爪牙」+「悼文吟誦者」和「不拔的洗禮」+「偽裝的使者」這幾組人馬,勉強稱得上正義的一方才對。

只不過,如果編劇繼續這樣惡搞夏娜和悠二的感情,我應該會想殺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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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9.06 1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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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便是朵魯妲。本應該最為震撼的劇情,卻被該死的特典小說給洩漏
得體無完膚,大概因為這樣,我便把剩下的四個結局一口氣走過。

走過黎瑟路線後沒多久,便開始接觸朵魯妲,看起來是有點不怕死,不過
基於我現在的用字,大概可以知道我的情緒不若看著法珞或黎瑟時那麼強
烈,原因也很單純,結局在可接受範圍內。
與朵魯妲相關的結局有三個,果然不失人設師開宗明義說她是女主角的身
份,從這樣看來,如果我沒偷懶的話,這篇感想或許不會太短吧。走到這
,也該交代整個故事的背景了,這也是從法珞與黎瑟的篇章中無法看見的
構面。

暱稱做雅琍的雅琍耶妲和被喚作朵魯妲的朵魯蒂尼妲這對同卵雙生姊妹,
跟男主角庫里斯是青梅竹馬。不知從何時開始,姊姊雅琍便與庫里斯開始
交往,雖然朵魯妲也喜歡著庫里斯,但因為愛著自己的姊姊,她選擇了無
奈的退讓。當庫里斯被發現有符德魯琴的天分,而朵魯妲有唱歌的才能時
,雅琍卻在故鄉的麵包店當起了學徒。開啟這部灰暗故事的鑰匙,便是庫
里斯等二人要出發前往琵歐巴音樂學院,展開三年音樂學習生涯的前日,
發生在雅琍與庫里斯身上的那場車禍。

直接受到衝撞的雅琍自此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植物人吧),庫里斯則因為
事件的打擊與車子爆炸的聲響,在恢復意識後不但失去了車禍這段記憶,
同時也產生了天空不斷下雨的幻視與幻聽,庫里斯的時間,便在雅琍去麵
包店當學徒的記憶中停了下來。一切都在火車離開他們故鄉,穿過長長的
隧道來到琵歐巴城後才豁然驚覺。一切都由接受庫里斯家人囑託,照顧庫
里斯的朵魯妲默默地承擔下來。

這便是故事的大致背景,然而我們看到的,已經是庫里斯和朵魯妲畢業前
兩個月的時光。對庫里斯來說,這三年他每週每週不斷地與在故鄉努力的
雅琍通信,每年的耶誕節雅琍也會從故鄉搭著夜車趕來琵歐巴與庫里斯見
面。是的,是那個站在鏡子前面,放下總是馬尾的長髮,堅定地說著:「
我是雅琍耶妲」的女孩,只因為所愛的人家人囑咐,只因為所愛的人。
在信中用著姊姊的溫柔,在庫里斯面前用著妹妹的刁蠻。從小時候廚房的
白癡,到努力學著做出好吃的麵包,只為了每年耶誕節的「我是雅琍,很
想念你,所以我還是來了,這是店裡的麵包。」朵魯妲總是用著笑容面對
庫里斯,當劇情走到朵魯妲的角度時,她心裡想著的「這樣的笑容,應該
沒有破綻」、「我的謊話越說越好了」,一句一句,都讓營幕前的我覺得
心頭莫名絞痛。

聖誕節,朵魯妲依舊扮成雅琍來到庫里斯面前,然而心意在矛盾中緩緩改
變的庫里斯,卻錯口把該叫成「雅琍」的女孩,喚成了「朵魯妲」。朵魯
妲哭了,無論她其實多麼的開心,她仍舊沒有忘記自己身上披著的「雅琍
耶妲」這個身份,以及不斷提醒自己的罪惡。
為了畢業演出的練唱,朵魯妲因為太過勞累而病倒在庫里斯家中。當她躺
在床上,庫里斯追問著她這樣拼命的真實理由,朵魯妲還是極端理性地想
著「我就利用這樣軟弱的機會,說出我真正的想法吧,雖然這樣是如此地
對不起姊姊,如此地卑鄙。」看到這兒,其實我很想去拖出編劇來揍一頓
,然後揪著他領子前後搖晃地大吼:「你夠了沒有!」當然,一切都是我
在幻想。

朵魯妲的理由仍舊叫人難過,「因為我什麼都沒有。因為我喜歡著庫里斯
,但是在庫里斯的眼中,應該只有姊姊吧。所以我要努力,要在畢業演出
這個對我們兩個而言最重要的時刻,留下讓我們都無法忘記的回憶。這樣
子,庫里斯的記憶中應該就會有我了吧。」

我依舊記得自己在電腦前的喃喃自語:「朵魯妲,已經夠了,為了庫里斯
的幸福妳已經承受太多了。」因為躺在病床上的雅琍,因為失去記憶的庫
里斯,朵魯妲在姊姊與自我之間撕扯,在想愛與不能愛之間煎熬,難道她
曾經虧欠過他們什麼?沒有。然而這樣折磨了三年的女孩,竟要因為深愛
著所謂「姊姊的男朋友」這樣一個男孩,被自己無盡的罪惡感指責嗎?這
是朵魯妲的善良,也是她的愚蠢,就當是為了鋪陳必要了,否則,唯一合
理的解釋,就是她對姊姊的情感太過吧。感情本就沒有一人一生一世的定
律,朵魯妲,放心去愛,也別再說「對不起,姊姊」了。

儘管朵魯妲的三個結局,庫里斯都選擇了她,但也只有其中一個,朵魯妲
最後以自己的身份去面對庫里斯,去說明所有的經過。那怕在兩人決定返
回故鄉探望雅琍的時候,只剩下合奏安魂曲的選擇,我都覺得,朵魯妲的
未來,從那一刻才開始。也或許是因為這個結局,讓我的情緒沒有那麼混
亂,才會用這種平板無聊的詞句來描述這段故事。換句話說,編劇是不是
撿回了一條命呢?

另外兩個結局,分別由庫里斯與朵魯妲的角度,描述最後朵魯妲還是拿著
姊姊的樣貌,去試探著庫里斯對自己的想法,而故鄉也捎來雅琍去世的消
息。因為這次的試探,朵魯妲便不再有與庫里斯相擁的機會。一切卻也只
因為,雅琍自此,便將永遠以庫里斯的女朋友這個身份,活在她的心中,
蠢得可以的理由,不是嗎?

若能讓她心裡再少些虧欠,就真的可以說是Good Ending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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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9.06 13:03
目錄:雜談-動漫遊戲

唉,十秒鐘前剛走完黎瑟的故事。

真搞不懂劇本何必一定要弄得這樣模糊不清,一點Good Ending的感覺也沒有了。
我們這些螢幕前的人啊,難道真的只有自行闡釋這條路嗎,曖昧和殘缺真是SR的特色啊,Bad Ending固然痛苦,所謂Good Ending卻也感覺不到喜悅。黎瑟的Good Ending給我的不是餘韻繞樑的悠然回味,反而是一種徹底的未完成感。即便如某些版友所說,愛藏版已經給了她極大的改變,那麼對我而言,前一版本的黎瑟根本就沒有Good Ending可言了吧。真想建議工畫堂把Good Ending字眼改成Normal Ending。

難道在SR的世界裡,仲裁是不存在的嗎?我知道,我又在使用「我們的世界」的觀
點(衍生自法珞的故事)。不是孤兒的貴族女孩被父親送入孤兒院,接著再以監護人的身份領養回來,一切僅為了符德魯琴這個該死的樂器啊。扼住細瘦的頸子,就能縊死想唱歌的靈魂?如果不打算讓黎瑟快樂,到底為什麼要讓她遇上庫里斯?營造短暫幸福的假象,如果只是為了讓玩家面對震撼的伏筆,讓玩家面對黎瑟必須承受更多痛苦的殘酷。那麼,就算明白地說出王子公主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這樣的結局拿來放在SR當中會讓SR顯得膚淺,我仍然任性的覺得,這是編劇欠黎瑟的。

話說,庫里斯真的不斷有失常的演出,法珞的演出前夜也是失心瘋般地與她發生關
係;黎瑟的演出之後也是,明明感覺到不對,卻仍放任黎瑟跟那位「父親」去拿回屬於她的那張樂譜。忍不住想罵他:「你這男人是怎麼樣才能生得那麼蠢啊!」

連著兩天,陪著法珞、陪著黎瑟走過雨城的三個月,心裡的衝擊固然不小,然而最大的影響卻是發現我開始厭惡琵歐巴這個城市,厭惡庫里斯他們的世界。如果這便是SR想營造的結果,我必須大聲為他們的成功喝采。
我還沒接觸過定位在女主角的朵魯蒂尼妲,但這時的我竟然不想再去點開SR,因為這個不堪的身體,又因為心情,開始反胃了。
--
玩遊戲玩成這樣,我想,是會被當成愚蠢的傢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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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9.06 12:59
目錄:雜談-動漫遊戲

這次的愛藏版,是我初次接觸到交響樂之雨這個遊戲,大概是還蠻愛看小說,
在開始玩之前就看完了愛藏的兩本短篇。心得是:第一次玩這個遊戲的人,最
好連小說都不要碰。個人覺得小說的內容某種程度上已經洩漏出劇情中交待的
東西了。(我好後悔啊~Orz...)
因為小說,我在雨城的第一個六小時,獻給了法珞,一直那麼溫柔,那麼努力
著的孤兒,這是小說給我的印象。
於是,從庫里斯與法珞的相遇、合奏、來往,到法珞開口說出「我是孤兒」為
止,發生的一切我都點頭接受,孤兒對許多現實的感受會特別強烈,反映在生
活上也確實如此。
當然,就在庫里斯與法珞的吻之後,被那夜沒有的雷聲震懾在螢幕前。法珞無
情的聲音(雖然我仍認為她是強裝出來的)與阿璽諾的懺悔聲同樣讓我覺得心
頭一扎一扎的。
誰錯了?
誰都沒錯。法珞,在我眼中,她與阿璽諾和庫里斯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拿著
不同的方式在生存。在她的世界中難道沒有感情嗎?不是的,她真心的喜歡庫
里斯,但是她那世界的法則,本不允許感情凌駕於成就之上。她該做的,不是
應該繼續耍著阿璽諾、騙著庫里斯嗎?套句常聽到的台詞:「如果這是在戰場
上,你已經死了」。法珞呀,如果在妳的世界裡,妳早就被驅逐出境了。
「未來」就是法珞的一切,因為跟庫裡斯合奏能讓自己有更完美的未來,她利
用了阿璽諾來接近庫里斯,努力地構造自己成完美的個體,努力地讓庫裡斯喜
歡上自己。「我喜歡庫里斯的符德魯琴聲,那是別人所沒有的聲音,與這樣的
琴音合奏,我就離成功更近一步。」一切的作為都要有回饋,這是法珞。在我
們看來,她是這樣的偏執、自私。
一切都因為喜歡上了庫里斯,不再只是庫裡斯的琴音,法珞決定讓一個美麗的
夢境開始崩壞,而不願意讓庫里斯喜歡的只是自己的外殼,於是用你我眼中的
「無情」、「殘酷」、「欺騙」,來推翻自己辛苦建立的形象。這難道不是一
種愚蠢的純真嗎?法珞又怎會不明白,這麼做可能會犧牲掉自己與庫里斯之間
的關係呢?如庫里斯所說,繼續欺瞞下去豈不是更完美?法珞這樣蠢笨地撕毀
自己世界裡的鐵則,傷害自己未來成就的可能性,她錯了嗎?也許吧,在兩個
世界中,她都做了錯誤的抉擇,歸咎起來,不就是她的情愫在作祟麼?
法珞營造出讓人喜歡的樣貌,然而是否真的要喜歡上她,仍端看庫里斯的選擇
吧,倘若庫里斯(或說螢幕前的你我)沒有因此動情,法珞這一切又哪有什麼
卑鄙可言?也許,只能說,她愛的方式,我們這個世界的人,比較難以接受罷
。或許該說的是,從未站在那個點上的我們這個世界的人,哪有資格去評論法
珞的對錯呢?
阿璽諾成了祭品,我個人是很難過的,無論他後來如何地口不擇言,我都認為
他是真心地與庫里斯交朋友。但是我一直沒有得到明確的訊息,說阿璽諾到底
是利用了庫里斯哪一點啊?
最後還得補充,個人不太欣賞結局的安排,當然,這是本著「我們這個世界」
的思維在想啦。我只能苦笑說:「最後移民到另一個國度的,是庫里斯,不是
法珞啊。」這大概是整個法珞Good Ending路線中,我唯一的遺憾吧。無論在
螢幕前顫抖之後,我多麼快速地理解並且接受法珞的想法,我終究還是傾向「
我們這個世界」的人呢XD。
昨晚十一點開始,直到今天早上五點,情緒起伏的幅度與頻率,讓我即使爬上
床後,起床出門,一直到現在回家,整個腦袋都還是法珞的情節,心頭也還是
激動得很。恐怕得讓心情沈澱一下子,才能再去瞭解其他女孩子的故事吧。
--
因此,這篇是其一,其他的要多久才會出現,還真沒把握。
閱讀:今日0/總共13 separator 迴響:今日0 /總共0
09.05.06 22:52
目錄:創作-四方夜想

  佐上咖啡,真琴剛嚥下口中的餅乾,伸手撥弄夾在節目單頁間的兩張紙。「門票,要以觀眾的身份進去嗎?四十七排一號、三號…好像是最後一排中間,流,你如果沒錢可以先跟我聯絡,買最後一排的位子豈不是什麼都看不到?不小心讓對方跑了會更麻煩的。」真琴數落著流。   「妳該不會認為那個神崎會大方地在臺上把整個表演廳裡的人都宰光吧?」手抵著自己的前額,流擺出一臉無奈。「我還不確定她用什麼管道,讓那個『疑似』魔界居民的生物在這裡逞兇,可是按照史載,應該沒有這麼失衡的交易條件。」

  「史載…真不知道你唸的是什麼史。」被流反將一軍,真琴沒好氣地說。「依你說來,我們今天就只是去看表演,什麼都沒辦法做了。」

  「如果運氣不好的話,恐怕是如此。」流眨眨眼,神秘地笑著拿出一個鞋盒,遞到真琴面前。

  「這是?…咦?這不是夕…」真琴方打開盒子,馬上乖覺地從開口追問轉為以眼色探詢,「是。」流簡潔地回答。

  「報導說兩隻都不見了,原來是你啊。那麼,我們是要抱著這個,等她主動發現我們吧。」真琴看了下落在六點五十七分的腕錶,穿上外套起身。「大致上沒錯,無論是看到或聞到,我們今天的行動便是靜待她們察覺而已。」流從真琴手裡拎過帳單,跟著離座,「剩下的,端看主角怎麼發揮,和我們這些配角的即興演出了。」

  再次敲響權充風鈴的搖曳竹片,兩人被老闆的「謝謝光臨」,推入早披上夜幕的街景。路燈點亮昏黃,不遠處傳來這區鮮見的鼎沸人聲,那是開場時分獨有的設色。走近劇場,人群或是隻影,或是成雙,或三或五,奏著各自的主調。從他們的談話中便能輕易辨別,哪些是舊識,哪些是偶遇,哪些是情侶,哪些是朋友,劇院廣場前懸上平和的協奏。

  直到一串溫暖的問候語,拋出冰冷滯重的休止符,深紅舞鞋柔軟地點過同樣深紅的地氈。僅是如此細微的步伐,在流的心中卻敲成「不祥」的調律,這是後來他對真琴描述時的比喻。

  神崎 志乃於開場前現身場外,藝文記者的忙亂,舞迷的興奮此起彼落,她仍不改一派雍容,口中流轉合度的場面話。而雙眼,即便將自己的雙眼裹上溫柔,真琴他們還是感受到神崎志乃閃現於漆黑瞳孔深處的急切,一一審視在場人們,直到移至兩人身上。

  極不明顯,神崎 志乃笑容可掬的嘴角抽搐了一秒,太足夠了,對流和真琴而言。

  「很強烈的殺意。」「居然馬上就決定要幹掉我們,這傢伙瘋了嗎?」真琴與流同聲低語。

  直至神崎 志乃鞠躬轉身退入劇場前,目光一直以流等二人為中心遊移,流抿起笑意,微一欠身還禮,真琴則是連正眼都懶得給。

  「別太緊張了。」觀眾魚貫入場,流輕推真琴的手肘說。「我哪有…算了,瞞你也沒意義,是有一點吧。」想到自己的心音,真琴不免覺得強辯無益。

  「既然對方已經送上VIP席的座位,我們可不能讓人家失望呢。」流雙手插在口袋裡,正要進場,真琴忽然靠上來挽著他的右手,流不禁怔住,「怎…怎麼了?」

  「你才別太緊張了,入境問俗,不懂嗎?」真琴說得堂皇,化上淡妝的臉頰還是略泛紅潮。流轉頭赫然發現,成對的男女非擁即抱,如他們這般挽著,真堪用疏遠來形容。

  「那…那還真…真是委屈妳啦。」聽見流口吃的語氣,真琴「噗」地笑出來,說了聲「走吧」,流便彷若被挾持似地,隨著真琴往查票員移動。

  「喂,你自然點好不好?」一段短短的路,真琴不知重複多少次這句話。流只覺得耳邊滿是心中小鹿亂撞撞死前的哀鳴,根本聽不進真琴的聲音。「身…身高。」嘴巴嘀咕,流心裡想著「對,一定是身高的關係才會這麼難走吧。」

  「你一定想說是因為身高才會走得這麼不自然吧?本小姐好歹也有一百六十九公分,搭你這種一百八十一二的還綽綽有餘呢。」兩人驗過票,在通往座位樓層的甬道上前進。

  演慣了看穿別人的角色,忽然間立場互換,流顯現出罕有的狼狽。「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啦。」流辯解道。「不是這個意思,那是什麼意思?」真琴取得少有的優勢,更是步步進逼。

  「難道是?不會是這種理由吧?」流心底霎時轉過千百個想法,但是自己委實難以接受「因為真琴的身材很好又緊靠著自己」這種近似變態的理由。這天,流學到這輩子最寶貴的教訓-「思緒亂的時候,別讓眼睛跟著亂飄」。

  循著流的目光,真琴不消半秒便發現自己的胸部輕輕地抵著流的手肘,立刻「啊」地一聲脹紅了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流趕忙道歉。

  「沒關係啦。我說,流啊。」臉蛋仍是紅撲撲地,真琴忽然綻出流從未見過的迷人笑靨,語氣也出人意表的溫軟,「我在想,夕子的事情處理完,我們兩個人都能夠活著回去的話……」

  「啊?」流忽然摸不著頭緒,心想「莫非是名場面之告白?我們才認識一天,不,嚴格來說是一下午耶。」

  「…我一定殺了你。」口氣在瞬間轉為絕對的冷峻,流一邊冷汗直流一邊想著「誰說自己沒有戲劇天分的。」

  「若我們都死了或你先死了就作罷…」真琴又是一陣讓流膽戰心寒的軟語,「…假如我先死,一定要來靈界陪我喔。」流彷彿聽見自己嚥口水「咕嘟」聲的回音,「當然,以新移民的身份。」

  流開始尋思自己告訴真琴這麼多界間的訊息究竟是對或錯。「好像死在對方的手上,聽起來稍微能被接受些。」流苦笑道,真琴「哼」地別過頭。

  說鬧間,兩人來到走道的盡頭,流推開厚重的隔音門,表演廳業已熄燈,只剩各個出口上方不自然地綠著警示。微風舞團稱得上國內知名藝術表演團體,但舞蹈本不算易懂的藝術型態,因此座位很少售罄,相對的,流他們選擇的位置便根本不會有其他的觀眾。

  理當沒有其他觀眾的。

  「六、四、二、一,到了,咦?有人坐在我們位子上,先生…」真琴剛想上前,便給身後一股扯得退後好幾步,「你幹麼啦!」被拉了個踉蹌,真琴的口氣說什麼也好不起來。

  「最後的魔王這麼早現身,可就沒神秘感了。」很明白地,流的說話對象不是真琴。

  「呵,我也沒想過要刻意隱瞞呢,一看到是你,我就趕緊過來打聲招呼,跟你說『我好想你啊』,不是嗎?九十九月流。」黑暗裡傳來的聲音格外低沈,帶給真琴的不是溫和沉穩,反是深遂的不安與壓迫。

  「電視上,站在神崎 志乃身後的就是你。」真琴強壓心中的厭惡說,「喔,退魔師嗎?像你們這種偽善的傢伙,我也不知道殺過多少了,是吧,九十九月流?」聲音的主人終於離開座位,是個身型比流略矮的男子。他沒瞧過兩人一眼,自掠過流的身邊,開門便步出已奏起序曲的黑暗。

  「追?」真琴看流動也不動,忍不住問。「呃?嗯,對啊。不,不用追,他會等我們。」流恍如初醒地囈語。

  「流,你在說什麼?」真琴發現流異樣的舉止,又唯恐對方逃跑,連忙要追出去,沒想到流竟拉住她的手。「不要追!」流忽然大喊,音量大得讓坐在後排的觀眾回頭「噓」地示意他們安靜。為了避免引起更大的騷動,真琴只好回過頭,靜觀流的反應。

  「怎麼會遇上這傢伙?…真琴,待會…妳跟在我後面,假若我跟他打起來,妳一定要…一定要趁機逃跑,知道嗎?」如此懦弱的言詞,真琴幾乎不敢相信這是傍晚那個自信滿滿的流。「九十九月流,你給我解釋清楚!」真琴揪起流的領子,卻被流揮手撥開。「我不想說第二次,照我講的去做就是了。」

  「關於…先前冒犯妳的事情,還是跟妳道歉。」出口的門被拉開,流的笑容融在光暈裡顯得朦朧渺遠,真琴依舊得不到明白的解釋,只得亦步亦趨地跟著流。

  「流,你到底怎麼回事?退魔師是我啊,怎麼樣也不該是我逃跑吧?」兩人並肩走向長廊與階梯的交口,真琴第三次發問了。

  「唷,我不會聽到『逃』這個字吧?」看似久候多時的男子點起一根煙,腳下還不耐煩地踩著熄掉的煙頭。

  「這裡禁煙呢。」流苦笑說。

  男子沒有回話,緩緩地吐出個煙圈,「那麼,你打算用這個身份來面對我囉?九十九月流,或者我叫你宿心魔 八瀨,你會比較習慣呢?」

  「隨你開心吧。」被稱做八瀨的流,對真琴丟了個眼色,便即低身箭步往男子躍去,手中揮出一片朔月,「這場戰鬥只需要我跟你。」

  「終究只是按版描圖的半調子…」男子的身形畫出個優美的圓弧,繞到流的身後,就著他耳畔輕聲說道「…我才不在乎跟你的遊戲。」

  男子閉上眼,雙手合印。「蝕」這是流聽到男子說的最後一個字;「媽的!」這是真琴聽到流說的最後一句話。狂暴的旋風與黑暗以男子為中心猛烈地朝四周擴散,直到將三人吞沒後,又倏地收縮,消失於無形。待瀰天的煙灰緩緩落定,堂皇的舞臺,只剩寂靜。

***

  「唉,你們真是睡得太久了吧?」模糊裡,真琴被這樣的聲音喚醒,睜開眼猶是無邊的黑暗。或許不能算是無邊,因為她依稀看得見一個圓形的邊界環繞,依稀看得見前方不遠一點暗紅火光,明白地燃亮男子所在。

  「流,沒事吧?」倒在自己身邊的,便是不知該稱為流或八瀨的人,真琴反射地喊著自己熟悉的名稱。

  「八瀨,太丟臉了唷,居然比女孩子還晚醒來。」男子語帶不滿地發出「嘖嘖」聲。「真搞不懂,你跟流明明就是訂下生之契,也因為這樣我才給你點時間去和流溝通。」男子嘴上的煙晃了幾下,想必是正在搖頭。「結果呢?溝通出這種結論?『逃跑』?」男子的話語滿是譏諷與不屑。

  「不,這是我向流要求的。」八瀨的聲調卻是平靜而堅決。

  「終於我那個聰明的弟弟想借我的手來獲得自由囉?哈哈哈哈哈,很好,很好啊!」男子縱聲狂笑,如反映男子的情緒似地,白色的際線頓時熾亮。

  「等等!你們當我是死人嗎?流!還是什麼八瀨的,說明!」真琴周身上下被這淒厲的笑聲勾起一片麻,順勢藉著大喊來一吐怨氣。

  「死人?很快,很快,呵。」自稱流的哥哥的男子好整以暇地劃燃另一枝煙,就似期待面前會上映什麼三流肥皂劇般地等著。

  「霧野 真琴小姐,很抱歉,這男人說的沒錯,我是八瀨,是與九十九月流共生的宿心魔。」八瀨稍停一會,又繼續說明。「當然,我們不是故意要騙妳,嚴格說起來我們也沒有騙妳。因為流就是我,我就是流,至少這二十幾年來是如此。啊,雖然外界是由我來面對,但我所做的事情,流也同樣都知道,基本上,每個抉擇我都會先徵得流的首肯。」

  「多麼虛矯的寄宿關係啊。」男子籲出一團煙,風涼地說著。

  「你閉嘴!八瀨,繼續。」真琴的心情明顯地惡劣到極點。

  「而我就是流能夠聽見「心界之聲」的原因…」八瀨接著說。「所以你是心界住民,所以你說討厭聽見什麼人心裡說些什麼,都是騙人的?」真琴冷冷的問。

  「不,妳誤會流了。那的確是流的感受,但同時是我的天賦,只要我們兩個共存的一天,這個矛盾就必然存在,這點我對流一直很抱歉。」八瀨深吸了口氣。

  「『抱歉』?『抱歉』耶?哈哈哈,宿心魔對宿主說抱歉?哈哈哈哈哈哈哈!」男子又是忍不住爆出大笑。

  「你介不介意安靜個幾分鐘?」真琴幾乎無法分辨自己想聽下去的慾望和想衝上去痛扁這男人的慾望到底何者強烈。

  「那,我也來說聲『抱歉』。我開始對這些無聊的故事厭煩了。」隨著指間的煙頭墜下,轉眼間男子的右手中握住了一道略帶刀型的光。

  八瀨見狀,立刻擋在真琴的前方。「八瀨,我對你們本來沒什麼興趣的。可惜啊,你們不但阻攔我收集的樂趣,還愚蠢地出現在我面前。」男子裝模作樣地搖頭嘆息。

  「收集?九十九月 翔,你要這雙『天女舞鞋』有什麼企圖?」八瀨喝問道。

  「呵呵,不錯,有點氣勢才好。不過,想不到你在人間待了二十幾年,還沒學會人話?我說啦,『收集』,『收集』就是『收集』啊!」翔冷笑著。「那位叫真琴的小姐,還是先把手中的盒子放下吧,免得不小心傷到我的收藏品就不好了。」

  真琴自皮包拿出慣用的匕首,代替一切的回答。在只有黑的無垠中,她手裡的短匕竟自泛起紅光。

  「喔!真是太美了,這是朱雀神社的南焱之刃,是吧?是不是啊?」翔的追問就如同小孩子問大人要玩具般地殷切,但落在真琴耳裡,只叫她直欲作嘔。

  「喂,八瀨,你不能解開這討人厭的空間嗎?」深埋在沉重的黑暗裡,真琴不禁抱怨。

  「我…」八瀨還未及回答,「哈,如果他是流,還勉強談得上一絲希望。但是,八瀨,以這下等鬼的程度,能使用朔月,我已經願意為他鼓掌了。」翔還真的「啪啪」地擊掌兩聲,卻也同時如電閃般地一左一右揮出兩道華光。

  「嗚。」隨光芒隱去,八瀨的雙手便如無骨般垂在身側,但八瀨僅低哼一聲,反是牙關緊咬地格格作響。

  「流!」面前這個人好似該叫做八瀨,真琴喊出的仍是流的名字。

  「嗯,我還以為你會哀嚎出來呢,真沒趣。真琴小姐,妳放心,流的手沒事,倒是八瀨…呵呵呵呵。」翔滿臉堆笑地看著八瀨。

  在真琴回神前,自己已然吟出紅蓮頌歌,隨炙紅的匕首在掌間翻飛,匯成點點星火,跟從真琴的引動,舞成吐信的長蛇。「紅蓮.赤煉」真琴輕叱著從刃鋒橫曳出一條狂奔的鎖鍊,朝翔掃去。無論是翔的大意,或是真琴確實勝他一籌,火鍊結實地重擊在翔的身上是不爭的事實。對真琴來說,遺憾的大概是,重擊在翔用光刀護住的身上。

  儘管護住身體不被火焰灼燒,轟擊的力量還是把翔狠狠地往左方砸了出去,相較於先前的不可一世,這一摔已是絕大的諷刺。如果翔因此惱羞成怒,就有機會,真琴是這麼暗禱著。

  「耶?本以為妳只是碰巧拿著寶物,沒想到還真有幾分朱雀巫女的樣子,看來我要修正一下自己的態度了。」翻跳起來的翔沒有勃然大怒,在喃喃自語後反倒更為冷靜,真琴也更清楚這次的對手自己不見得能夠對付,精神上益加緊繃。

  「八瀨,都已經幾點了,你幹麼不快去叫流起床啊!」真琴實在不懂八瀨在這種極端不利的局面下還死命地堅持什麼。

  「唉呀,不差這幾秒,八瀨,我就替你說明瞭吧,到其他世界要記得感激我,知道嗎?」翔手中的光刃在自己肩頭有節奏地輕拍,唱做俱佳地說道「倒楣的真琴小姐,一切都是『生之契』的緣故呀。」

  「『生之契』?」真琴第二次聽到這個名詞,也是第二次不懂這個名詞。

  「如同房東與房客,這些下等種要寄宿於各界生物的心界裡,是要訂立『生之契』或『死之契』的。」翔從鼻子哼了一聲。「『死之契』簡單,持續地戰鬥,活著的那方取得使用權。不過,不曉得這垃圾是怎麼騙我弟弟的,我這個弟弟居然選擇了『生之契』,十足的笨蛋。」

  「我才沒有騙流!生死之契都是由時間來仲裁,我根本不可能騙他!」八瀨急急地解釋,與其說他想反駁翔的汙衊,不如說他怕真琴誤會來得合適。

  「所以,為什麼八瀨不能喚醒流?」真琴沒有理睬八瀨,催促翔繼續說明。

  「問得好呀!」翔又是誇張地故作讚嘆,「因為『生之契』根本就是一面倒向他們這種渣滓。在『生之契』中規定心界方擁有先行使用權,流必須等到這傢伙主動提議交換,或是他死亡而這個軀體仍堪使用,才有自己呼吸的權力。今天流既有這個念頭,我當然樂而幫他取回自由。」翔的眼神滿載殘忍,斜睨著八瀨。

  「你只是嗜殺罷了。」真琴只是聳肩,「喔,或許也有些收集癖。八瀨,他說的都是真的?」

  「幾乎,我還是那句話『每個抉擇我都有徵得流的首肯』。」八瀨點頭。

  「最後一個問題。」真琴悠悠地說,「八瀨,擺明瞭你這個選擇必死無疑吧?為什麼?」

  真琴沒有等到八瀨的答案。

  眨眼前還在真琴視線裡的翔,現在已立於八瀨身後,將手中的光劍斜斜斬下,如遇無物般地劃開八瀨的存在。倒下了的是流的軀體,和八瀨的魂。

  「啊……啊啊…」不久前還是這麼熟悉的在自己身旁,而今倒在眼前卻是這般陌生,這是真琴第一次目睹「死亡」的發生。

  「你的故鄉…月光……我…的故……」不成調的音符,譜成沒有結尾的樂章。似碎裂的星芒,自流的體內迸散出無數細小的光輝,無聲地蔓開在地面,努力地用閃耀證明一個曾經喚作八瀨的存在。

  「八瀨…」明知兩人認識時間短得可笑,真琴的淚水仍有奪眶的衝動,她跪坐在那方滿佈星光的黑夜中,「混蛋,把女孩子一個人丟在危險的地方,喂,我原諒你了,聽到沒有啊?」緊咬住下唇,真琴很清楚這個時候不允許自己哭,不過,任眼淚悄然溜過臉頰,可能還在接受範圍內吧。

  確定這個女孩子短時間內不會構成威脅,翔三步併兩步地跑去撿起滾落一旁的鞋盒,滿心期待地打開。緊跟著的,卻是一聲怒不可遏的「可惡」。鞋盒裡放的只是隻再平凡不過的木屐,哪還見到舞鞋的蹤影。

  「妳這將死的賤人還拿這種無聊的把戲耍我?」翔口中唸著不堪的咒罵,揮起光刃照著真琴的背後亂無章法地猛力一砍。切割血肉的快感總該令他愉悅些吧,直到這份盼望也如劈在地面的光般撞碎。

  「拜託一下,真琴,要哭也得留著命才有得哭啊。」在千鈞一髮之際將真琴一抱一滾的,自是剛醒來的九十九月流,縱然話語促狹,卻被過重的鼻音掀出欲蓋彌彰的感傷。真琴看著這個不知能否稱做熟悉的熟悉身影,終抵不住情緒小聲地嗚咽。「你是流對吧?你不像八瀨那麼沒用吧?」勉力問了兩句,在多少年的堅強後,真琴終於覺得痛哭也是種正當的選擇。

  流沒有阻止真琴的哭泣,只拍了拍她拄著身子的手背,自己則是起身,攫一抹憐憫,隨眼神飄向自己的哥哥。「木屐,不是很漂亮嗎?」流從懷裡拿出那隻天女舞鞋,「是我掉包的。」

  「在一起久了,你們兩個討人厭的個性還真是一個樣啊,難道不會對幫你重獲自由的人有點感謝之意嗎?」翔掏出一包煙,在掌心輕輕拍實煙草。

  「是該感謝,你只殺了半個我嗎?」無論怎樣壓抑,流藏不了語調裡寓著的濃厚恨意。話畢,流盈握的右手也耀出奪目的白芒,雖不若翔手中的光刃那樣盛氣淩人,卻自散發似十六夜月光的悠然和煦。真琴在一旁聽著流的字句,驀覺心湖湧起惡寒,旋又在他掌心的光輝裡,感到無邊的暖意與安詳。

  「終於有決心了嗎?沒太生疏吧?雖然在我的『蝕』裡面你比較吃虧,可也別叫我太失望啊。」翔「嚓」地點上煙。

  挑釁的詞彙彷如泥牛入海,流不語地提起右手,甩動手腕繪出個完美的光弧。明滅之間,盡頭的白環如扭得過緊的琴弦,斷落在這片虛無之海,翔創造出的黑色空間,終於也應聲崩壞。漸明的景物由街燈描出空曠依舊的劇場前庭,不變的大鐘開始朝八點邁進。

  「要來嗎?」流微笑了,不知怎地,真琴還在悲傷的嘴角被這個笑容哄起輕淺的上揚,「當然。」她走到流的身邊。一切,發生在三秒間。攤開的左手不再湧現無盡的黑,而由天邊半彎皎潔的月色取代。翔「呸」地往地上啐了口口水,自流說出「望月」的那時起,他的訕笑與謾罵便註定被世界忽略。

***

  「老樣子愛裝清高呢,要知道我不會因為這樣下手就輕一點的喔。」翔舉目四望,又跺了幾下地面,對這種平和的光景看來不甚滿意。

  「清高?」真琴很明顯地質疑流在暗中動手腳,「我話先說在前面啊,夕子和八瀨的事情請優先處理,之後隨便你們兩個要怎麼玩。」真琴早殺氣騰騰地處於備戰狀態。

  「事情處理完也沒啥好玩的了。」流放下左手,「我只是沒有使用對創造者有利的戰鬥結界『蝕』而已,『望月』算是個中立區域。」

  「就知道你是個死腦筋的傢伙。」真琴無奈地攤手,「算了,我也不討厭這樣。那邊那位叫翔的,在這兒可就沒像剛才那麼輕鬆了唷。」真琴燦爛地笑起來,翔對於真琴莫名的情緒轉變只能不明所以地乾笑兩聲,反而是流站在一旁看得臉色鐵青。

  「老爸說過,流的月刃是最完美的守護之刃。」翔「嘿嘿」地陰笑起來,「你擋得住我這把賦滿殺意的不祥之刃嗎?」翔一屈膝,劍隨身影便猛地欺進,口中還嘲弄著「當有人說攻擊即是防禦的時候,僅有防禦的一方又該怎麼辦呢?」

  真琴本想上前阻擋,但見流不丁不八地立以八相之姿,亦未顯慌張的神色,心念流轉片時,真琴便輕步翩翩地退離兩人一觸即發的戰區。「魔殺.天狗牙」隨一聲爆喝,翔揮起的月刃一上一下地奔出兩道黑色劍痕,挾起濃烈魔氣似狼牙般噬向流的肩頭與膝部。以二人的間距與這波奇襲的速度言,流絕對避無可避。

  當然,那僅成立於流選擇閃避的條件下。「光守.鳴刃」指尖輕彈在光刃的末梢,敲出一響非金非鐵的撞擊聲。以劍身為中心,呈球形的光幕迅速擴張,適如其分地在天狗啃嚙前徹底繞覆在流的身旁。光與影,錯落出天狗噬月一景,掀動業已失控的氣流四裡亂竄,更自兩股能量毫微的接點擦出劇烈閃動的爍光。此間三人對於雙眼無法看透這聲色俱佳的場面絲毫不以為意,當他們都在等待必定的轟然。

  巨響如預期般來到,當淨地沒有塵埃,便省去多餘的落定。兩人都毫髮無傷,兩人眼中也只有對方,儘管翔可能因此必須後悔懊惱好一陣子。「相當不錯,睡了二十幾年,看來沒有退步太多。」翔露出未饜的神情。「欸,怎麼說才懂呢,我跟八瀨是一起活著,沒有先後之別啊。」流再次強調。

  「那些都不重要了。繼續,下一擊,要是你還拿這種幼稚的障壁來玩…」翔將手中月刃指地,無中生有的縷縷黑氣爭先般地攀纏,本當耀眼的刃面如今只透出些少掙扎似的殘光。「…你就帶著你的愚蠢去鬼界後悔吧。」被鬼氣繚繞的翔,擠了個慈悲的表情,「做哥哥的忠告,最好抱持著要殺了我的念頭……如果有用的話。」不同以往的狂妄,翔以劍抵地,靜憑身體在黑霧下輕顫。

  「哎呀呀,是刃鬼嗎?」流的遣詞還是輕鬆,但身體與持劍的態勢都隱現戒慎的況味。「九十九月翔,你真要為這種蠢事化入鬼界?就算今天我真的死在你劍下,明天之後,你真能逃得過無數退魔師的追殺嗎?」流講著又自言自語起來,「雖然我還是覺得任何生命都沒有奪取其他生命的權利。」

  「現在才怕死,不嫌晚嗎?」翔的聲音顯得沙啞。「倒也不是,我固然不想被你宰掉,同樣也不希望你被退魔師幹掉,如此而已。」流拋起月刃,溫潤依舊的光華在空中旋了一圈落入流的左手。

  「眠於天界的光炎,且甦醒降臨,盡滌此間俗塵。以此劍,與我霧野真琴之名。」消失許久的真琴又翩然來到流的左方,口中雖吟出召炎的頌歌,惟只見南焱小亮,哪有烈焰降臨。「剛還有些擔心自己這個退魔師今天得對付外道,聽流這麼說,感覺好多了。」真琴不再是先前那樣殺意滿佈的笑容,看著面前沒表情的真琴,流反覺安心。

  「九點了,我想回家洗澡睡覺了。」真琴指著手錶淡淡地說道,「這次你沒解決他,我可當你被解決了,知道嗎?」面對真琴隱然的強勢,流唯唯應諾道「好啦。」

  「這五秒鐘情話,當我送你的祭禮。」翔的低吼聲殘留在一秒前還站著他的地面,追著鬼氣的黑跡,真琴抬頭望著自上空如餓狼般猛襲向流的惡鬼。儘管自己才把話講絕了,真琴又無以遏抑地思考起幫助流的必要性,只是這回由流主動以一環溫暖的光,輕柔地推開真琴的好意。

  「鬼殺.冥狼連咬。」翔的雙眼由黑轉紅,盡現鬼形,空中頓生強大的風壓直迫流而去。

  任衣服讓風東拉西扯,流仍動也不動地盯著翔,因這陣風絕不值得用一個人的存在去交換。他便如此站著,到翔身前那片不規則狀的黑影罩下為止。「光守.鳴刃」對刃鬼的理解僅止於斷簡殘篇的文獻,流依舊選擇防禦性最高的方式去面對這樣陌生的攻擊。也因此,他立刻發現翔並沒有騙自己,裹滿熾烈殺氣的黑幕竟是由翔手中反覆高速遞出的黑刃戳刺帶來的視覺暫留現象,振動大氣的光之屏障瞬間崩碎在無數的刺擊之下。

  饒是如此致命的失誤,在流的腦袋電轉出個結論前,他的身體已經反射性地向後倒下,手中月刃也隨即舞動。「光殺.散華」情急之下的如法炮製,流選擇與對手性質相似的連續刺擊迎敵,且不論兩個招式在威力上的差異,光是時機和姿勢就足以讓流一敗塗地,而事實亦然如此。擋下幾回刺擊,後仰製造出的空間早已消失。流左足猛點地面往後彈出,只慢得這著,流的左小腿便如連續遭受六七柄利刃貫穿般噴濺一地鮮血。

  一擊得手,翔落地便要緊接著追擊,「光殺.墜星」身體還浮在空中,流卻早看準翔落下的方位,將手中月刃一分為二,如流星破空般激射而出。反應快如翔這樣慣戰的角色,亦需要片刻來緩和落地的衝擊,硬把鬼刃旋回來彈開半截月刃,剩下的也只有聽憑另外半截月刃「嗤」地射穿自己的右大腿。

  重重摔在地面,流皺眉審視自己左腳的傷勢,復抬頭看看翔的傷勢。「呵,一比一,誰也沒吃虧。」流笑道。「你也很希望真是如此就好了吧。」翔一跛一跛地走向流,流一凝神,再次握起月刃。「你也很希望自己站得起來吧。可惜你小腿的狀況,絕非僅僅一劍之傷可比,至少現在,它絕對撐不起你的身體。」

  「嘿嘿,誰說我站不起來啊。」雙手按住地面,流翻跳起來,卻只用右腳站著。「不過你說的也沒錯,我的左腳還真痛得放不下來。」流雙手一攤,又坐落下去。「唉,沒用的男人,一看就知道沒有臨敵經驗。」真琴蹲下細看流的傷口,確認沒有傷到筋骨,邊起身邊批評。「用你那些技巧,這種貨色早就該死上一百次有餘了。」

  「是啦是啦,可以的話…」流翻個白眼。「抱歉,這次不行。」流吐沒幾個字,真琴便阻止他說下去。「我能明白你的想法,也有幾分認同,只有這傢伙,抱歉。」真琴透著歉意的笑容,讓流看得有些入迷。「哪天因為這個理由,我的生命將被奪取,我也不會後悔。」

  「跟八瀨一樣的倔脾氣呀。」流「唉」地輕嘆,「總之,請小心。」或許是理解,或許是放棄,流靜默下來開始調整呼吸。

***

  「交代完了?」翔亦是出奇地冷靜。「若是半小時前的我,現在妳是有機會打敗『他』。」翔的傷口滲出惡臭濃稠的黑色汁液,不一會竟又行動如常。「可惜…」

  才待繼續放話,如同流的命運,翔的話頭也被真琴打斷。「在『無』的面前,你這些掙扎並不會獲得憐憫。」這是種審判的冰冷,是種只有與真琴的立場相逆時,才會感到的冰冷。

  「是誰在掙扎,試試…」翔的惡言在真琴的吟唱中,首先化作了「無」。

  「燃於三界的不滅之焱,光炎且耀我冠冕,紅蓮且照我羽翼,闇火且映我形影。」真琴優雅地跪坐,隨滿溢法力的咒歌纏轉,流忽然發現眼前或黑或紅或白地燃起七道衝天火炬,隱約便對應若南方天空井、鬼、柳、星、張、翼、軫七宿的位列。「女人真可怕。」流終於明白這局棋,一直都走在真琴的譜裡。身在中心自是張牙舞爪的翔,然而無論翔如何幻化,如何攻擊,對於七星範圍外的一切,都如同「無」一般沒有意義。對翔而言,或許唯一有意義的,是此刻自己臉上初現的恐懼和他心中跟弟弟少有的共識「女人真可怕」吧。

  但這對真琴依舊毫無意義。「戍於南方的七宿,且由我放肆驚擾沈眠的聖靈,喚醒潛蟄的神獸。以此南焱之刃,與我霧野真琴之名。朱雀焚天之舞!」伴著自己的喝叱,真琴將南焱拋入七星盤繞的陣界裡。是夜,流看見朱雀舞空,翔則接受了朱雀的邀請,在空中飛旋起舞,舞至屬於他的一切都回歸到「無」。一聲尖唳,朱雀衝破「望月」這個微不足道的禁錮振翼向天飛去。

  趕上最後一刻,流讓開始崩落的望月,透露他與真琴初識的公園景致。警方草草結案的兇殺案現場,如流所盼地空無一人,也讓跌落地面的南焱響起迴盪的「噹啷」聲。真琴神色疲憊地頹坐在地上,連伸手拾起南焱的力氣都沒有,休息了好一陣子的流拖著左腳走近,俯身撿起南焱,順手要拉起真琴。

  「腳沒事了?」扶著流的手站起來,真琴才想起流的腿傷,連忙追問。「當然不能說沒事,勉強可以走路囉。」兩個人在水池旁的長椅上坐下,稍事休息。「妳才是咧,用這種法術太耗費精神了吧。」

  「畢竟我不像某人有對敵人仁慈的蠢想法。」真琴將匕首放回皮包,順便拿出煙來。「啊?妳抽煙?」流直接擺出驚訝的神情。「呵,很幻滅嗎?」只有些許,真琴發現自己跟流說話有種無法言喻的輕鬆,也只呆了這麼會兒,她唇邊叼著的煙已經被流奪走。「為了避免妳太早移民靈界,還是不要抽煙的好。」流把煙扔到垃圾桶裡。

  平常的自己早就發火了,真琴這樣想著。「沒禮貌的傢伙!那…那可是花錢買的耶!」可是,自己到底又在說什麼啊,真琴有點迷糊了。

  流立刻掏出張鈔票擺在真琴手心,再以更快的速度伸手將真琴袋子裡的那包煙搶走並且賦予它們和前一支煙相同的命運。「如果妳的理由是錢的話。」流開心地笑了。「混蛋!」真琴毫不客氣地將自己的鞋跟擺在流的鞋面上,流痛得彎腰按著右腳板。「接下來就是左腳。」第三次看見真琴笑開的臉,流總覺得這回比之前兩回,少了許多殺氣。但是,也沒必要拿命去驗證,明哲保身,這是流的決定。

  「幹麼不說話?很痛嗎?」看流沒有搭腔,真琴沒趣地問了一句。「還好,只是在試著拖延自己移民的時間。」流故作認真地說,逗得真琴「噗」地笑出來。「不過想想,我們兩個還真不適合搭檔。」真琴若有所思,「好像的確是把簡單的事情搞難了喔。」流不好意思地說,「因為我無聊的…」

  即便離開了「望月」,真琴依舊擁有打斷人說話的天賦。「別說什麼無聊不無聊了,我早說過明白也能認同吧。」流找不到反駁的餘地,只能不住點頭。

  「只是這種想法畢竟跟妳退魔師的身份有所違逆。」流歪頭說,「妳會認同我倒蠻驚訝的。」

  「大不了不幹。」坐了幾分鐘,真琴的精神明顯地恢復,輕鬆地站起來。「聽你講了一大堆,害我都找不到理由用人類的標準去仲裁其他界的生物了。」

  「那我該跟他們要點好處才行。」流笑著說,「喔?往靈界特快車的單程車票如何?」真琴冷哼了一聲。「這可免了。」流忙不迭地搖手。

  在池畔晃了幾步,真琴再度坐下。「九十九月流。」真琴的神情驀地認真起來,「這個姓就…」流的命運依舊。「我要聽個故事。」真琴完全無視流的抗議。

  即使再也聽不見心音,流仍十分清楚真琴的要求。「要今天?已經十點了,不是要洗澡睡覺準備明天上班嗎?」真琴將流輕握的右拳扳開,覆上自己的手,兩人同時感受掌心那顆小小晶凝的稜角,那該如星般光潔的每個析面,「我今天加班採訪,明天可以請假。」

  流「嗯」了一聲,輕唱起來「你的故鄉在被月光照耀的遠方,我的故鄉是你心底描繪的故鄉。」

  罕雨的城又在這夜裡落下絲般雨滴,催涼了深秋的寒意。瞥見真琴臉上的倦容,訴說著過往的同時,流不覺將自己的手指靜靜彎攏,環著真琴微冷的手。在雨打入池水的響音裡,真琴也任自己的指節,去擁抱流稍嫌纖瘦的手掌。

  臥在兩人之間,暖洋洋的是不曾離去的八瀨…
<映南之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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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01.06 22:50
目錄:創作-四方夜想

  街上滿是喧囂,熙來攘往的人潮透著漸萌的慵懶,又是個週五夜晚,本該很完美的。是啊,本該很完美的,如果老編不要在她下班前那樣語重心長地直指她的報導沒有戲劇性,她就不會拽著這些少的失落走出公司。   「畢竟我不是唸編劇的…」她無意識地自語,身旁的行人只斜了斜目光,便又沒入人群中。挑個沒人的屋簷停下腳步,她從提袋中拿出一包煙。正掏著外套口袋中的打火機,早分不清是夜色或陰暗的天空,沒給路人太多機會,忽地砸落傾盆大雨。躲著、罵著、無奈著,撐起傘的人和淋起雨的人繼續前進,其餘的,便分據路旁幾方小小的屋簷。

  身邊剎時變得擁擠,她「嚓」地點燃唇間叼著的煙,深吸一口,再緩緩吐出。繚繞的二手煙漫出刺鼻的氣味,隨之而來的是此起彼落的「嘖嘖」聲與滿懷怒意的眼神,如常地,加上些來自煙槍們驚訝的目光。「誰規定女生一定要抽涼煙?」這個略嫌幼稚的信念,從高中伴隨她到現在,到頭來終沒帶給她什麼好處,至多是增加了她對尼古丁的需求而已。

  「蓬」地打起傘,她走回驟雨的天空下,忽略身後努力呼吸的人們,逕自繼續赴約的行程。週末跟三五好友聚餐,聽來再正常不過,儘管她對這種事情毫無興致,當很「不幸」地被朋友們想起時,她也沒打算拒絕。知道自己怪,雖然不太在意,但偏離常習到某種程度後,身周令人不快的指指點點總少不了。這幾個朋友,稱得上是她在工作之外,與社會唯一的聯繫。

  皮包裡傳來單調的嘟嘟作響,在這個和絃數以百計的時代,當初她對單音與高畫素相機的堅持,兩相矛盾的要求著實讓老闆傷透腦筋,最後虧得老闆親自幫她把所有的聲音都調為最原始的鈴聲,她才買了下來。「喂,您好。」對方沒有顯示號碼,她便制式的應答。

  「真琴嗎?是我玲奈啊,我今天忘記帶手機出門,只好用公共電話打給妳。」被喚作真琴的女孩輕輕地「嗯」了一聲,算是回答。「我是要跟妳說啊,我們常去的那家居酒屋今天沒開,我們改去公園北側出口對面那間酒吧,時間不變。」玲奈似乎是個急性子的女孩,沒給真琴什麼反應的機會。

  「我不確定在哪。」真琴簡短的回答。「很好找啦,妳從公園北側出來,對街就是了,水藍色招牌。」真琴又是「嗯」的一聲。「那就先這樣吧,我還要通知其他人呢,待會見啦真琴。」玲奈連珠砲似地說完,自顧自地掛了電話,她相當瞭解該如何與真琴溝通。

  「玲奈總是這樣,我不想去酒吧的啊。」真琴嘆了口氣,腳卻是朝公園的方向踱著。

***

  「真是場怪雨,來得沒聲沒息,週末的心情都給搞壞了。」青玄學園研究部的玄關,一個年輕人邊抱怨邊換著鞋。「九十九月,別抱怨了,淋點雨可以回家是很幸福的,哪像我們得在實驗室關到半夜啊。」一個微胖的男子從樓梯走下來,對正在穿鞋的年輕人說。

  「我才羨慕你們呢,不但賺得多,與美麗的夜色相伴,還可以提早體會人為財死的真諦。」九十九月穿好鞋,拎著背包站起來。「去你的,總好過唸文史的餓死在書堆裡。」那人不服氣的反擊。

  「嘿,到時候要處理留下來的東西別忘了通知…」九十九月頓了一頓,沈下臉色「…還有,學長,我應該說過,不要叫我的姓吧?」

  「耶?抱歉抱歉,只是覺得直接叫名字不太禮貌。」學長半帶尷尬地抓了抓頭髮。「無妨,總之叫我流就可以了。」流揮著手,撇下不知所措的學長,轉身走入正滂沱的雨中。

  今天總該趕得上八點鐘的連載動畫吧,走在回家的路上,儘管很討厭沾雨的頭髮冰冷地拍著皮膚,流還是努力去想值得開心的事情。拐個彎,來到熟悉的水藍色招牌下,穿過對街那個熟悉的公園,就快到家了。也許是週末,這酒吧吵得挺早,流無意識地「嘖」了一下,他從來就搞不懂,也不想去弄清楚,是怎樣的人會喜歡流連在一些像是居酒屋或酒吧這類的地方,唯一一次在學長逼問下才吐出「那些是無法和人或鬼溝通的生物」這種結論,換得的好處大概是再也沒人敢找他去類似的場所。

  「我可沒貶低誰吧?我對人和靈向來一視同仁啊。」過著馬路,流還喃喃著解釋給自己聽。背負九十九月的姓氏與宗家的血統,明瞭「異界」是他與生俱來的能力,只是從小在這種比一般小孩複雜百倍的環境下長大,讓他相對地十分厭惡這種命運,自從國中時他為了這件事情與家人大吵一架,父親撇下一句「不就跟小叮噹的翻譯米糕一樣,有什麼不好的」,這句讓他笑不出來的冷笑話也是至今他跟父親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雨漸小了。

  雨漸小了,隨著濕氣褪去,在這週末無人的中央公園夜色中,是股化不開的血腥與屠戮的氛味,無聲地湧現。然而一波哨音急促地敲碎完美的靜謐,也打醒兩個正在裝蒜的路人。

  儘管早在對街耳畔就不停傳來「嘎啊!吼啊!吼!」的聲音,也在路中聽見滿是顫抖與絕望的「那是什麼?我怎麼會躺在地上?我…我死了嗎?」,對這種異界之音習以為常的流卻根本不想理會這種日復一日的紛擾。「畢竟,那堆自視正義的除魔者不也是這般『喝!哈!』地宰殺靈界生物麼?」流反而有些嗤之以鼻。

  雖然真琴在踏進公園時的確浮起一絲的違和感,但終究是榮登十大自殺去處之首的中央公園,她也沒去多想,直到猛然熾烈的魔氣迸現,絞著無奈的警哨在轉瞬嘎然而止。「呿,這可是難得的週末啊」,真琴左手往皮包裡一摸,翻出了把看來古舊的祭禮匕首,朝聲音來處跑去。

  「啊,又有個員警先生被牠殺死了…」,「死者,三人嗎?」流籲了口氣。聽那聲音大概是來自公園中水池一帶,流正盤算著怎麼繞過這回的事件現場。

  「好…好噁心,牠怎麼咬斷我的腳…牠想把我的腳帶去哪?呀!來了一位小姐……」

  流怔了一怔,「好似也不該叫活人就這樣送死。」他念頭既定,旋即拔足奔向想必有三具屍首的池邊。

  畫面的不堪讓真琴有點難受,她稍微慶幸自己中餐早在傍晚消化殆盡。遲來兩步的流也沒好到哪去,看見四地淩亂落著與自己同種生物的斷肢和臟器,流的喉頭忽然一陣作嘔,虧得他按住嘴巴拼命深呼吸,饒是吸入了不少腥氣,總算沒在女生面前吐出來。

  看見穿著舞衣舞鞋的女孩坐在池邊發呆,卻不見兩位殉職員警的魂靈,流忍不住走近,想打探個究竟。「那邊有點危險,你最好不要靠近。」真琴淡淡地說。

  流轉頭笑笑,不置可否,那位看似舞者的女孩卻搶先發難地尖叫起來「為什麼是我被殺?為什麼要在登臺的前一天?為什麼那怪物要咬走我的舞鞋?你!你看得到我吧!是不是你!你一定是來看那怪物執行命令的結果吧!」

  女孩的靈發瘋似地朝流張牙舞爪撲上來,「小心!」真琴叱了一聲,身形往那女孩閃去。「散於人界的紅蓮,且為我驅策,焚盡不淨之靈。以此劍,與我霧野真琴之名。」隨著真琴吟誦,她握著的匕首開始綻出紅色光芒,四周的空氣頓時燥熱起來。

  「唉,怎麼又是個沒頭沒腦遇靈就殺的除魔師。『朔月』。」流的手淩空一抓,竟似扯起一片黑絨般地將自己和那女孩圍繞,融入早稱不上安靜的夜晚,留下略微訝異的真琴。

  「哼!一夥的嗎?我是看不見你們,但我的心可沒瞎,再加上本小姐沒功夫跟你們玩捉迷藏,抱歉,得請你們出來了。」這樣自言自語跟傻子著實沒兩樣,真琴也開始生氣了。

  「眠於天界的光炎,且甦醒降臨……」真琴將匕首橫於胸前,正開始另一段吟誦。沒待真琴唸完,若有似無的黑幕已在真琴身後輕輕落下,伴著掩面低泣的女孩,和似笑非笑的流。

  「好了好了,我知道天火的恐怖啦,可別再唸囉。」流從後方拍了真琴的肩頭,讓真琴吃了一驚,脫口「啊」地叫了出來。

  「小山田 夕子,二十歲,新人職業舞者,現役於微風舞團,媒體評為最有可能成為舞團首席神崎志乃接班人的人選。死亡時間,六…不,七分鐘前。」流沒有理會真琴轉過頭來的慍色,繼續說著。

  「…所以…」真琴已經平靜下來,但還是沒弄懂眼前這個突然闖入的男人到底想表達什麼。

  「所以她是這場災難的受害者,只是還沒辦法接受自己的死亡而抑制不住激動罷了,我想不需要為了這種理由,把人家燒得魂飛魄散吧?」流對於真琴的單純,只有苦笑。

  「你跟九十九月家是什麼關係?」無視流說明的內容,真琴忽然扔出個讓流有些莫名的問題。

  「…一種厭惡卻斬不斷的關係。」流看著自己的手心,「不過,現在這並不重要。平常的我根本不管這種事情,既然今天蠢到自己捲入了,再怎麼樣也得找出個『結果』…」流歪了歪嘴角,「…來弔唁我錯過的動畫。」

  真琴不禁「嗤」地笑出來,笑在她手機響起的同時。「這什麼老氣的鈴聲啊,該不會是兩位員警大叔的吧?」流皺著眉頭望向真琴身後一具員警的屍體。

  「真失禮我的鈴聲汙了你的耳朵啊。喂,您好…嗯嗯,玲奈…遲到?我知道,因為遇上點事情…十分鐘後?可是…」流吐了吐舌頭,本不敢再作聲,但聽真琴失措的應答,搭配幾分鐘前她英氣十足的面相,這回輪到流「哈」地失笑了。

  「喂,玲奈呀,不好意思喔,真琴今天晚上可能沒辦法去赴約了…」流悄悄走到真琴身後,倏地從她手中搶過手機,跑出四五步就講了起來。真琴倒反而如釋重負,竟沒有阻止流。

  「…我是誰?我叫做流,不認識我是正常的啦,因為我才在路上認識真琴的嘛…什麼?胡說?妳要這樣想我也沒辦法,下次再去跟你們陪罪吧…安全?我不會對她怎樣啊…要注意安全?我知道我知道…啊!」流跟玲奈瞎扯著,真琴坐在一旁越聽臉越紅,終於忍不住衝上來奪回手機。

  「呃,玲奈,總之,我今天可能沒辦法去…什麼?恭喜?不是那樣的啦…喂,喂喂?」真琴生硬的解釋就如石沈大海,而流則揉著被手機刮疼的耳朵,心底暗嘆「好心沒好報」。

  「你…」真琴回頭正待發飆,「下次跟他們見面時,說那個男人很爛,妳不想理他了,就沒事了…」流還是一派不在乎的模樣,「…至少比妳結結巴巴還有效率些。」

  「我自會處理。那麼,你所謂的『結果』?」真琴恢復了一貫的無表情。

  「這種狀況的事件,在員警手中大概也只能如此結案了。」流蹲在小山田夕子的屍體旁,若有所思地盯著她僅存的左腳上那隻染著血色的舞鞋。「但是,咱們有證人。」流的眼神瞥向小山田 夕子的靈魂,真琴隨著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見冬天停止噴水的水池。

  「站過來一點,製造太大的『朔月』是很累的。」流將手舉起,自他掌心散出的黑暗,在路燈照耀下,竟比真琴慣看的夜晚還深。不久,三個生物就被「朔月」吞沒。

  「好暗。」無際的深黑中,真琴看到一個比較熟悉的流,和一個陌生的女子。

  「這是『真夜』,完全無光的晚上即是如此。」流稍做解釋,「小山田小姐,妳剛見過我,還記得吧?」小山田點了下頭,咬著下唇又似要哭了起來。

  「小山田小姐,我是霧野真琴。現在事情發生了,哭也沒有幫助…」真琴拿著平時說慣了的台詞,跟小山田打著招呼,就聽見流「呃」地一聲。

  「什麼哭也沒有幫助!霧野小姐,今天可不是我養的狗被撞死了,是我死了,我死了好嗎!我倒是請教妳,這時候我要做什麼?唱歌?跳舞?」小山田一陣歇斯底里地對著真琴吼叫起來,真琴從沒面對過這樣的狀況,挨了這頓搶白,更是滿臉尷尬。

  「就當作移民異地,認識一下新環境吧。」流接過話頭,偷偷對真琴使了個眼色,真琴這才鬆了口氣。

  「移民?」小山田狐疑地追問。

  「就人間來說,妳的生命確實是結束了沒錯,但在我們隔壁的靈界,妳算是個意外移民,我想過一會兒,他們會派人來帶妳去登記的。」流平淡地講述著彷彿天方夜譚的情節。

  「這種時候了你還要拿我尋開心嗎…」果不其然,小山田又提高了音調。

  「人間最難明白的死亡妳都能夠理解,要接受其他的事情想必沒那麼困難。」這回流卻沒讓她繼續嘶吼,反倒以幾乎沒有抑揚頓挫的語氣打斷小山田的憤怒。小山田一時語塞,就這麼呆了半晌,才「唉」地嘆口氣,權作思慮的句點。

  「霧野小姐,剛才…真不好意思。」小山田的聲音平靜許多,對真琴點頭道歉。

  「啊,不,我才是…」真琴只覺得自己的臉頰在黑暗中還是熱辣辣的。

  「小山田小姐,霧野小姐也是第一次遇見妳這種移民,就請別怪她吧。至於霧野小姐,對於不熟悉的事情,請不要用人類的自以為是來處理。」流的聲調竟透出幾分嚴峻。

  「我…,抱歉。」真琴的音量細小得幾乎難以辨認。

  「喂!你這人怎麼這樣啊,叫我不要怪她,自己還把話說得那麼重。霧野小姐,他是妳的誰?上司?男朋友?」眼看真琴頗為難堪,基於同性的立場,小山田幫真琴說起話來。

  「都不是,剛認識的。」真琴小聲地說。

  「剛認識你就敢這樣罵人,真的不是我要說你,你一定沒有女朋友吧。」聽見小山田的調侃,流只能無奈地傻笑。

  「我只是怕她將來還會刺傷到人嘛。」流終於開口辯白。

  「一萬個不信。霧野小姐要不是你弄出這片什麼月的空間,根本看不到我們吧,哪有什麼將來的問題。我看是你打算要纏著她,才會有這種『將來』的想法。」小山田不但口齒伶俐,心思也很細膩,幾句話就講得流毫無還手的餘地。

  「講到這樣,看來是我該道歉咧。」流苦苦地笑著。

  「本來就是,吶,對吧,霧野小姐。」小山田對真琴眨了眨眼。

  「叫我真琴就好…」真琴淺淺一笑,接著轉頭對流說道「…你也是。」

  「呃,喔,好,對不起,剛才我的口氣不對。」流撓著頭,雖然總覺得自己好像沒有做錯,但是聽來這個道歉又頗為應該。

  「哈哈,這樣才對嘛。叫我夕子吧…」夕子對真琴說著,接著便如法炮製「…你也是。」

  「夕子的心情倒是轉變得很快。」流笑了出來。

  「暫停!沒禮貌的傢伙,小姐們都報上姓名了,你還打算裝神秘到什麼時候?」夕子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樣子。

  「叫我流就好。」流滿臉的不甘願。

  「九十九月 流。」真琴脫口而出了流的全名,讓流的神情沈了下來。

  「你是九十九月家的?去年歲末的天皇祭靈合照上好像沒有你吧。」夕子歪著腦袋思索。

  九十九月家世代皆為御封的通靈官,主掌每年皇室祭祀一應事宜,而這樣的盛事自然開放給媒體自由採訪。對九十九月家而言,這麼重要的事情,當然不會讓學藝不精的不肖子弟參與,至少流的父親一直是這麼想的。反之流卻也落得輕鬆,「不知道便罷,既然知道有這麼多個世界,幹麼要目光如豆地當人間的狗。」這是被父親批為異端的邪說。

  「我有事,所以沒去。」流實在懶得找藉口搪塞,但憑夕子的聰明又怎會看不出來,正要追擊。

  「流,先問夕子的事情吧,不是等一下有人會來找她嗎。」真琴突然輕描淡寫地插入一句話,轉變了話題的重心。

  「嗯,夕子,其實我們是想問妳近一個月來到剛才事情發生為止,身邊有沒有什麼比較異常的現象呢?」對於真琴的好意,流心中暗暗感激,也藉此把主題轉回夕子身上。

***

  「小山田 夕子小姐在嗎?」三人不知談了多久,直到某處傳來若敲門的聲響。

  「敲門聲?」真琴有點奇怪。

  「呵,在靈界是以會議室的方式處理我們這種空間啦。」流笑道。

  「那麼,應該是來接我的吧?」夕子看著不遠處透出的光線,流微微頷首。「好,三件事情,第一就是我的事情如果很危險就別碰了。第二是流你別以為我不記得你沒講你缺席的事情,這回饒過你,下次的話,嘿嘿…」聽夕子說到這,流抬起手向她行了個禮。「第三啊,」夕子湊到流的耳旁輕聲說道,「看真琴剛才幫你解圍呀,『將來』的事情似乎是有機會喔,加油,不過不准欺負她。」

  不知道是女孩子靠得太近,或是內容過度刺激,大概是兩者的交互作用,流儘管口中說著「妳想太多了」,卻掩不住自己從腮幫子紅到耳根。夕子則是咯咯地笑著朝兩人揮手告別後,便在那片光輝中,消失了身影,猶聽得她滿是好奇的聲音「這邊有什麼地方比較好玩啊」。

  一切都歸於寧靜,流緩緩地撤去朔月,兩人卻出現在公園的另一角,城市裡不變的擾攘聽起來是如此親切真實。至少,對住在都市的人類們是如此吧。

  「避免在現場被人撞見又生事端,我稍微調整了回來的位置。」流說著,又朝著公園中心走去,「現在,就當個過路客吧。」

  真琴「嗯」的一聲,與流比肩走著。公園不大,但在夜空的修飾下,這段路顯得格外遙遠。

  「真是個豁達的女孩。」在兩人索然無味的腳步沙沙作響中,真琴忽然開口,「人在死後,都會看得這麼開嗎?」

  「要在現場遇到初生之魂是萬一的巧合啊,在我碰過的十一人當中,只有夕子能夠坦然。」流想了想,「但夕子是唯一一個我有去接觸的靈。」

  「其他人呢?」真琴似乎對這種事情很感興趣。

  「八個自殺,兩個陷入瘋狂之後被帶走了。」流聳聳肩。

  「自殺?」流拿熟悉的詞彙描述全然陌生的景象,大抵是職業慣性使然,真琴試著要釐清這個詞在此處的定義。

  「不用想得那麼複雜啦,我剛說過,人間的生物死亡,對靈界而言都稱為移民。夕子之所以叫做意外移民,是因為有第三界的力量介入…」流說著,表情有點凝重,「總之,靈界有靈界自殺的手段,但在定義上,都是自己抹消自己的生命便是。」

  「所以靈界算是在監控著人間生物的生命?」聊著天的路途感覺上短了不少,在真琴發問的同時,兩人已經來到水池附近。如流所預料,現場拉起了封鎖線,一群神情緊繃的檢警人員沒頭蒼蠅似地來回奔走,周圍此起彼落地亮著閃光燈,圍觀群眾卻是意想不到的少。畢竟這樣的場景,終究令人不舒服吧。

  「監而不控。正常而言,每個界面之間無法相互影響,靈界的監視也只能讓他們早點為移民做準備而已。」流說。

  「那麼你們這些人就是所謂『不正常』的來源了。」真琴輕笑起來,「各界對你們應該很頭痛吧。」

  「嘖,挖苦我。不過妳說得沒錯,各界對我們這種界間旅者都嚴陣以待,就怕兩界間的生物透過不正常管道進入彼此的世界。」流雙手一攤,點頭承認,「尤其是我這種獨行份子,最叫他們擔心。」

  流趨前向站在封鎖線旁的一名警員詢問現場狀況以及能否通過,該警員半帶抱怨地咕噥從沒碰過這麼詭異的事件後,還算有禮貌地請流他們繞道而行。流故作無奈地應承,回身對真琴招招手,拖著腳步走往公園北側的出口。

  「可是,九十九月家在這邊堪稱有名,在靈界居然被當成獨行份子嗎?」真琴的記憶力出奇的好,稍微遠離人群後又開始發問。

  「欸,真煩耶,所謂的獨行份子,是個叫做九十九月流的傢伙。」不得不串起自己的姓名,流看上去很是不悅,「其他姓九十九月的人,待遇可是大大的不同吶。」

  真琴自覺失言,沉默良久。兩人無語地走著,街道的車流人語漸次聽得清楚,水藍色的招牌燈光也透過葉隙,若隱若現地被看見。

  彷似下了重大決心,真琴停下腳步深吸口氣,緩緩說道「真是小孩子脾氣。」

  「囉唆。」流回著嘴,繼續走了幾步,也停下來。

  歇了良久的雨,偏在這個時刻再次恣意灑落,兩人只能跑到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下,分立在樹的兩側,望向各自的前方,形成一幅詭特的扉頁。

  「我不期待妳理解這種生活,如今既然我們打算幫夕子做點事,在那目標達成前,至少尊重我一路走來的選擇。」或許是對自己語氣的補償,流的態度顯得軟化,「到那之後,妳想怎麼講,我都不會介意。」

  「我們都不需要瞭解彼此,在事情結束時,我們的關連也會隨之結束。」真琴用著彷彿失去情感的聲音,「我只是單純看不慣有人利用自己血脈的天賦,懦弱地躲在一個個殼中,卻又不停地在言語上撕扯這條繫線。」說到這,真琴冷笑了一聲,「呵,我剛才還被這樣的人曉以大義了一番呢。」

  「嗯,是呀,我是很懦弱啊。」穿過葉子的脈絡,凝聚的雨滴打在流的額前,緩緩爬過眼窩、鼻翼、嘴邊,來到下巴。「我一點也不想聽到看到這一堆該死的異界群像,一點也不希望靈界整天告訴我要小心使用能力,一點也不希望鬼界每個晚上要我幫他們開啟往魔界的通道…」流抬手抹去滾落到下巴的水珠,「……最最最痛恨的,就是那心界之聲……」

  流沒再出聲,真琴也沒有,只有自淋泠轉為滂沱的雨聲,越來越大,大到湮沒了都市的笙歌。

  「…就是那個告訴我某個人笑著對我打招呼但希望我被車撞死;某個人佯做抱歉地喊出我的姓氏但只是故意要翻弄我的痛處;某個人用著冰冷的態度斥罵卻是在心底可憐我的心界之聲啊。」真琴的愕然,被流這一句酸澀,繪得清清楚楚。

  「什…什麼?」真琴的話語,染著下意識的顫音。

  「已然聽得清楚的事情,又何必多問呢。」流意味深長地說,「唯一值得慶幸的,大概是要我把注意力擺在那人身上,才聽得見吧。」

  雖然覺得自己不該再多想什麼,真琴仍無法抑止自己去回想先前曾有的思緒,無法抑止自己的侷促不安。

  「對不起。」幾乎是同時,兩個人都吐出了這三個字。雨聲企圖掩蓋地嘩然,但兩縷小小的聲線,還是敲入了彼此的耳膜。

  「若果可能,我也不願去聽見。」流的話中略去了大部分的激動,而由自然萌生的歉意取而代之。「妳沒做錯什麼,人類的內心本有評論的天性,這就是我這個天賦令人討厭的地方了,哈。」

  「別這樣吧,你的笑聲,聽來好難過。」真琴有點黯然,「你的家族不也有同樣的困擾麼?他們是…」

  「…可惜啊,這該算是我的『得天獨厚』吧。九十九月家前一個可以聽見心界之聲的人生於一百七十年前,不過在他十二歲的時候,留下『想去個安靜些的地方』的辭世句後,便自殺了。」流微微笑著,「我雖然沒有一百多歲,但活著的每一天還是在創造紀錄呢。」

  真琴不想再多說什麼,身邊這個人複雜的程度,遠超出自己能理解的範圍,再者,她並不欣賞這種滿是負面的論調。

  「結論是,明天下午六點,在市立劇場門口見吧。」流察覺氣氛的僵滯,改換輕鬆的口氣說著。

  「你覺得是神崎 志乃?」真琴左手姆指抵著下巴沉吟。

  「是或否,端看她明天的表現了。」流看似胸有成竹,「不過,還不知道怎麼跟妳聯絡呢。」

  真琴說了自己的手機號碼,流拿出手機把玩著。不久,真琴無味的鈴聲開始作響,她看著螢幕,唸出一串數字,流點頭中斷了撥號。

  離開公園來到十字路口,轉角大廈外的電視螢幕播放著新聞快報。「我們對夕子遇上這樣的事情十分的難過,但是,為了回應喜愛我們舞團的觀眾,我們不會中止明天的演出。夕子是個出色的舞者,而我們舞團的其他舞者也同樣出色,請觀眾期待我們一貫高水準的舞蹈,相信夕子也希望觀眾們能夠看到精彩的表演。」濃妝豔抹的女子,代表微風舞團發言的,便是神崎志乃。

  看到畫面上的女人彷如難過般地頻頻拭淚,真琴不知怎地打了個寒顫。「妳也覺得她不對勁嗎?」流說。

  「不,不是她。她身後,似乎還藏著什麼,一團渾沌不明的……昏暗。」真琴答得抽象,流回得模糊,僅是發出「唔」的聲音。

  「踩著鮮血的舞踏嗎……」流嘀咕著向真琴揮手示意道別,真琴回了個極不明顯的笑容,順著十字路口的街燈延伸,兩人走上各自的方向。

  週五晚上十點半,街頭依舊任憑人潮擁擠。

***

  一個不該嘈雜的地方,即便如週六傍晚,它依然謹守住靜謐的姿態。借市立劇場對面的小公園長椅坐了半小時,才在咖啡車買的那杯過甜熱拿鐵,已然沒有熱度。看著公園立鐘被早來的冬夜包覆,指針偷偷地走向五點三十分,「今晚可能會很冷吧。」流自語道。

  雖然劇場前是市府刻意規劃的八線道,但若非節目開演前的時段或有需要爭搶的熱門劇碼,這個區域幾乎可以拿冷清來形容。間隔十來分鐘,才偶有交通工具呼嘯而過;寬廣的步道也只聽得無意掠過的燕子,捲起落葉「噠噠」的翻跳。街角的咖啡車,在在公園另一側的老人,被夜色阻撓的畫師,流緩緩呼吸這個時空中百無聊賴的氧氣與浮塵,直到突兀但悅耳的和絃鈴聲響起。他揚起頭,分針正往三十三分跨去。

  「喂,真琴。」流很快地接起電話,四處張望了一下,拜人跡罕至所賜,他輕易地看見真琴鵠立在劇場前廣場上。

  「你還在家裡嗎?我已經到了。」透過手機,真琴的聲音反而顯得柔和。

  「沒,我在妳身後一百八十度的位置。」回過頭,真琴看見流正對她招手,便切斷通訊穿過馬路。空曠地帶刮起常見的陣風,真琴沒去在意,任放下的長髮在風中飛散。看著這一幕,流儘管有些臉紅心跳,但他還是皺起眉頭。

  「這樣很傷頭髮吧。」流對走到他面前的真琴唸道,真琴瞪大了眼睛,奇道:「什麼?」

  「我說啊,在這種灰塵多的地方,讓風亂扯頭髮,很傷髮質的。」流雙手交於胸前,邊說邊點頭。真琴用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面前這個男人。

  「對了,今天我們不是要來處理事情的嗎,怎麼穿起小禮服了?行動會不方便吧?雖然到市立劇場是要穿得正式一點,但是微風舞團的風格比較趨近現代舞,所以不用那麼拘謹。」相對於流的牛仔褲、襯衫和獵裝,真琴的裝扮確實正式許多。

  「穿了就穿了,下次改進吧。你等很久了嗎?」真琴固然不是很在意,還是順手把頭髮紮起了馬尾。

  「已經來了三十分鐘囉,不過還沒到我們約定的時間,就算了吧……妳穿這樣不要綁馬尾啦。」流的表情帶著哀怨,拿起一枝黑色的細字筆充作髮簪,把真琴的頭髮盤上來。

  「一般而言,禮貌上不都是回答『我剛到』嗎?」真琴拿出面鏡子看了幾眼,也就接受了。

  「那要看場合和對象,走吧。」流開玩笑地說著,邁出腳步,跟上的同時,真琴追問:「去哪?」

  「節目七點半才開始,在這兒吹風吹到那時候會感冒的,附近找個地方待吧。」流邊說邊打量路旁的店家。

  「市立劇場附近…跟我來。」真琴思索了一會說。

  「這麼偏僻的地方妳都熟?」流的語氣夾雜著驚奇和佩服。

  「別忘了我是記者,還是要到處走的。」真琴點點頭繼續前進。

  「倒也跟忘不忘沒什麼關係,主要是妳沒說過。」流忍不住好笑。

  「我…我沒說過嗎?」真琴忽然停下腳步,流差點跟她撞個正著。

  「別突然停下來啊。沒說過,我們又沒有自我介紹。」流閃身到真琴旁邊。

  真琴沒理會流的抱怨,又舉步前行,繞了幾個彎後,來到一家門面小巧的咖啡店。竹製風鈴搖響在推門的當下,甫一踏入店內,迎面撲來便是濃鬱的咖啡香,繚繞在容納不下十個人的空間裡。

  「還以為只是外觀小。」流說道,隨著真琴熟門熟路的步伐,兩人在咖啡館最深的角落坐下,雖然是距門最遠,也不過五六步的距離。

  「咖啡館的精髓是咖啡。」真琴沒多解釋,只橫了流一眼。

  「哈哈哈,不好意思,就我一個人,再大可忙不過來了。」一個留著小鬍子的中年男子臉上堆笑,將Menu分別交給兩人。「倒是真琴,難得看妳帶朋友來啊。」

  「咖啡館本來要小才安靜嘛,又沒人說小就是不好,就有人這麼緊張。」流接著老闆的話,搶先說下去。

  「你…」真琴想反駁,偏又一時詞窮。

  「真琴妳還是老樣子吧?這位要喝點什麼?」善於察言觀色的老闆巧妙地轉開話題。

  「我曼巴,謝囉。」流闔上Menu還給老闆。

  「我還要一份手工餅乾。」真琴沒有翻開過Menu,直接遞向老闆。

  老闆點頭應諾後又返回吧台,不久,便飄出更濃烈的咖啡芳香,交融著餅乾的香甜氣味。在這樣慵懶的氛圍裡,真琴把自己埋進包覆軟墊的座椅,露出少見的放鬆。

  「看起來很開心嘛妳。」流則是雙手倚在桌邊,十指有規律地輕點桌面,發出一連串「篤篤」的聲音。

  「你可以直接聽不是……啊!」才微笑著把話脫口,真琴立刻摀上嘴,讓視線直勾勾地盯死桌上的胡椒罐子,試著用眼角餘光確認流的臉色。

  一瞬間,流的表情閃過黯然,但很快地又隱沒。「欸,這位大姊,要不是我知道妳一定不是故意的,就又得跟妳吵一架了。」真琴聽流慢吞吞地說完,方敢抬起頭來,用個不好意思的笑容,當是道歉。這時老闆剛好送上兩人的咖啡和餅乾,又「碰巧」地化解兩人的尷尬氣氛。

  「話又說回來,妳講話技巧這麼…嗯…有進步的餘地,能勝任記者的工作嗎?」流啜口充滿苦、澀、酸的曼巴黑咖啡,好奇地問真琴。擺完餐點的老闆身子一震,低頭說了句「我也幫不了你了」,便逃難般地轉身躲回吧台。

  「記者非要到處用八面玲瓏的言語來換取自己都不相信的『故事』嗎?」用前所未聞的激動語氣,真琴提出質疑。

  「我是說…」流當即明白老闆的言下之意。